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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周南·卷耳 采采卷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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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晴。
云压得低低的。风从背后追过来,贴着脖颈钻进去。
我站在一条土路上,鞋底沾着河滩的细沙。没有回头。那条河已经散了。河洲、荇菜、白衣女子,都落进了腰间的竹简里。
手心还残留着一股草腥味。
我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我正从一片荒坡往下走。
坡不陡,长满半枯的野草。风从坡底往上吹,草穗沙沙响。我的鞋底踩着草茎,一步一声,很轻。
天色是沉沉的灰蓝。附近没有人家,没有灯火,连鸟叫都稀了。
风变了。
不是方向变了,是内容变了。
风里多了一种声音。很轻,很细,从东边来。女人的哼唱,极简单的调子,反反复复。听不清词,只听见那调子软得发酸。
我停下脚步。
第二种声音从西边来。男人的叹息。极沉,极重,带着一股铁锈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颠碎了。
两种声音同时响着。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个像在唤,一个像在忍。
腰间的诗灯忽然亮了。
两束光。一束指向东边野地,一束弯弯曲曲朝西边山影里去。光在灯罩里轻轻打颤,我的手指跟着发麻。
空气里混着两种味道。左边是青草揉碎后的清苦气,右边是岩石和铁锈的冷腥气。
脚下的泥土忽然变软了。
土往上漫,漫过脚背,漫过脚踝。眼前一花。天地像一张被水打湿的画,从中间裂开。
再睁开眼时,我站在一条古道上。
古道很窄,只容一匹马独自走过。路面灰褐色,铺满细碎石子,有些地方被马蹄踩出深深的凹痕。
左边是一片野地。极阔,草长得稀稀落落,青黄相间。地面上贴着薄雾,青灰色的,风一吹就一层一层地翻。
右边是一座荒山。山势极陡,灰黑色岩石从泥土里戳出来。一条山路蜿蜒而上,窄得只容一人一马。山腰以上笼在厚重的白雾里。
左边是软的,右边是硬的。左边是风,右边是雾。
我先往左边走了。
野地里的草比远处看起来要高一些。走了十几步,草叶开始拂我的小腿。空气里有一股草被揉烂后的味道,又苦又清。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蹲在草丛里。穿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裳,颜色和天色差不多。头发用一根极旧的木簪子挽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旁。
她在采卷耳。
那是一种贴地长的草,叶片圆而小,青灰色的。她采得很慢,每采一小把,就放进手边的浅筐里,然后抬头看一眼路的尽头。
她采草的时候,眼睛并不看草。她的手指自己认得路。她的眼睛,永远留给那条路。
她二十出头。脸很白,白得有些薄。眉很淡。眼睛不大,但很黑,黑得发湿。嘴唇干干的,中央有一道细小的裂口。
她的表情很静。静得让人害怕。
不是冷漠,也不是麻木。是一种被时间反复冲洗过的静,像一口井,水面平得照不出波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条路从野地中央穿过去,又直又长。路面上铺着细碎的石子,泛着灰白色的光。它一直往东延伸,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终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一直在看。
我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没有看见我。她的目光穿过我的身体,落在更远的地方。
我低头看她的筐。
一只极浅的荆条筐,斜口,边沿已经磨得发黑。筐里的卷耳薄薄一层,连底都盖不住。有的已经被压蔫了,叶子软软地贴在筐底。
她采了那么久,连一个浅浅的斜口筐都装不满。
因为她每次采几朵,就抬头看路。看路的功夫,比采草还长。
风从东边吹过来,草叶沙沙响。
她忽然停住了。
她刚把一撮卷耳放进筐里,手指还没有收回来,就那样半悬在筐口上方。然后她慢慢把手指合拢,握成一个极轻的拳头,放在了膝上。
她低下头,看着筐里那薄薄一层卷耳。
“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那声音极轻,轻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不是念,不是唱,就是说给自己听。
我蹲下来,离她近了一些。
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却软得没有力气。指甲剪得极短,每一片指甲根上都有细小的倒刺。手指缝里沾满了青绿色的草汁。她手背上有一条淡青色的血管,极细,从腕子爬到中指根。
“你的筐子装不满。”我说。
她没有动。但她把头偏了偏。很轻微,像听见了什么,又像只是风吹得头发痒。
“你在等谁?”我又问。
她的眼皮颤了一下。那一颤极细,像落在水面上的第一滴雨。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湿得厉害。眼珠子黑得像两粒浸在井水里的石子。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我脸上,而是落在我身后那条灰白色的路上。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说。
我后颈一麻。
“你从哪里来?”她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从路的那一头。”我说。
“路的那一头……”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慢慢摇了摇头,“路没有那一头。路只会越来越长。”
她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那里有一小片卷耳,叶子青灰,上面凝着几颗露珠。她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颗露珠。露珠滚下来,打湿了她的指尖。
“因为走的人不回来了。”她说,“路太远了,所以他走不回来。”
我胸口一震。
我正想再问,她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低下头,看着筐子里面。
筐子里,卷耳叶子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朵极小的白花。五瓣,薄得透明,像谁用纸折了放在那里。
她的手指伸进去,极轻地碰了碰那花瓣。
“这是什么花?”她问。
我没回答。
我伸出手,想去碰那朵花。但就在我的指尖刚要碰到筐沿时,那朵白花忽然碎了。
碎成一片极冷极冷的风,从我的指缝间蹿出去。那风极细,却冷得刺骨,从我的掌心一直蹿到手腕。
女人像被什么惊醒了一样,整个人一僵。然后她慢慢地转过头,又去看那条路了。
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收回手指。筐里还是那朵白花。
我忽然看见另一双手。一双女人的手,搭在车窗边。车在动,手没有挥,只是搭着。后视镜里,一张脸越来越小。然后车停了。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上跑回来,跑得很快,像被什么拽着。他跑到车窗前,弯下腰,把脸凑近。后视镜里那张脸,忽然就模糊了。
也就那么一瞬。
那双手不见了。筐子还在。白花还在。
我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朝右边走去。
山在古道另一侧。
才走了几十步,脚下的土地就变硬了。灰褐色的土里混着碎石,踩上去硌脚。风也变了,从高处灌下来,又急又冷。那气里带着岩石的腥味,又冷又咸。
我沿着那条山路往上走。
路极窄,窄得只有一人宽。路面是直接从山体上凿出来的,一边是刀削一样的石壁,一边是半人高的断崖。崖下深不见底,只能看见几缕白雾从崖底升上来。
走了不知多久,我听见了马蹄声。
很沉,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拿拳头砸石头。那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回响,在窄窄的山道里撞来撞去。
我停下,抬头。
一匹马从雾里走了出来。
那匹马已经快不行了。瘦得只剩骨架,马背上的脊骨像刀背一样高高突起。马腿在打颤,每一蹄子下去,膝盖都要弯一下。马脑袋低垂着,嘴唇翻着,露出焦黄的牙。马身上全是汗,那汗混着泥,像一层发黑的油。马颈上套着根旧皮缰。
男人骑在马背上。
他穿一件兵卒的旧甲,甲片已经缺了大半,露出发黑的布衣。那布衣上也全是泥和汗,贴在身上。他没戴头盔,头发乱成一团。他的脸很黑,是那种被日头烤透、被风吹裂的黑。颧骨极高,两颊凹进去。
他的眼睛极亮。
亮得不正常。那种亮法,像一个人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烧在了眼眶里。
他怀里抱着一只铜壶。铜色发暗,身上坑坑洼洼。壶口的塞子不在了,他每走一会儿,就单手拔开壶盖,仰头灌一口。
我闻见了酒气。极烈,极辛。
他喝得很凶。
可他的眼睛始终是清醒的。越喝越亮,越喝越冷。
马又走了一步,前蹄忽然一软,整匹马往前栽。男人从马背上滚下来。
他摔在碎石路上,整个人仰面朝天。怀里的铜壶飞出去,砸在石壁上,“咣”地一声,酒从壶口泼出来,洇湿了一大片灰土。
他躺在那儿,没有动。
过了几个呼吸,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放在自己脸上。然后他笑了。
那笑极轻,极干,像两片枯树叶在风里碰了一下。
“又摔了。”他说。
他撑着地坐起来。甲片哗啦啦响。他低头看自己的马。马还躺在地上,嘴里吐着白沫,肚子一鼓一鼓的。
男人的手垂下来,在身旁摸了摸,摸到了那只铜壶。他拿起来,对着壶口闻了闻,然后仰头又灌了一口。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他念这句诗的时候,声音极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喝酒,是为了不想。
可越喝,越清醒。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没有看我,看的是山下的方向。
我看了一眼山下。雾气很浓,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片野地就在下面。那个女人就在下面。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雾,和一段没有尽头的山路。
他忽然说了一句:
“她这会儿,该是在采卷耳。”
我在山上站了很久。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马身边,想把它拉起来。他拽着缰绳,整个人往后仰,腿蹬着地,胳膊绷得极紧。他脖颈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来。那马却像一摊泥,怎么也拉不起来。它侧躺在地上,四腿抽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男人松了手。
缰绳从他手里滑下去,像一条死蛇。
他站在马旁,低头看它。他的眼睛里没有悲,也没有慌。他只是看着,像看一样很久以前就已经坏了的东西。他的胸膛起伏着,一下比一下慢。
“你也累了吧。”他对马说。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管那匹马,一个人朝山上走。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量什么。甲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响,像一串哑了的铃。他的背微微弯着,像被看不见的东西压着。可他没有停。
我跟着他往上走。
雾越来越浓。路越来越陡。有好几次,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背影了。可他那串脚步声一直在前面,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雾里敲一面极小的鼓。
他终于停住了。
我跟着他停下。
雾忽然薄了一点。
我看见了山下的景色。
那片野地,就在下面。整片青黄色的野地,像一只张开的巨大手掌,安安静静地摊在山脚。草叶在风里轻轻翻动。野地中央,那条灰白色的路穿过去,极细极长。
而路的旁边,有个极小的灰蓝色人影,蹲在草丛里。
是她。
我扭头看男人。他站在崖边,一动不动。风从崖底往上灌,把他的头发和衣角都吹得向后飞。他整个人像一杆插在风里的旧旗。
他看着下面。
他的眼睛那么亮。比之前更亮。亮得发烫。
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喊。
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有只无形的手从雾里伸出来,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脸涨得发红,青筋从额角暴起来。
他抬起手,抓住自己喉咙。
他还在试。
我听见了一阵极细的“嘶嘶”声,像风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那是他喉咙里漏出的气。他已经喊不出字了。一个都喊不出。
就在这时,山下的女人忽然动了。
她停住采草的手,慢慢抬起头来。
她的方向是对的。她面朝着山这边。只要雾再散一点,她就能看见崖顶的他。
可雾没有散。
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一片极厚的白雾从山腰升起来,像一堵被谁推倒的墙,把山和野地之间的一切都吞掉了。
她只看见一片白。
他站在崖顶,看着她被雾遮住。他整个人忽然像被抽去了什么,晃了晃,跪倒在地上。
他跪在那儿,双手撑着地,指甲抠进石缝里,血从指尖渗出来。那血极红,红得发黑,滴在灰白色的石头上,像几朵开败的花。
“云何吁矣……”他哑着嗓子,挤出四个字。
天一点点地黑下来了。
雾慢慢散开,可天已经暗得什么也看不清了。男人坐在崖顶,背靠着一块大石头,怀里抱着那只空酒壶。他的眼睛终于不那么亮了。它们变得极暗,像两盏渐渐熄灭的灯。
他的嘴唇动着,像还在念什么。我走近了些,听见那是极低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念的是她那边的句子。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山下那片已经黑透的野地里,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一片茫茫的暗,和风里若有若无的草香。
我转过身,往山下走。
山下的野地里,那个女人已经走了。筐子没有带走。它就放在路中央,斜口朝上,像一只半张着的嘴。
我走到筐子前。
筐里的卷耳已经蔫了。叶子软塌塌地趴着,颜色发灰。可就在那薄薄一层草叶上,又出现了一朵白花。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白花。
五瓣,薄得透明,像谁用月光折出来的。
我蹲下来,看着那朵花。它没有碎。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伸出手。
手指离它还有半寸时,一阵风从路的尽头吹过来,把那些卷耳叶子轻轻一翻。
花下面,压着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极薄,极透明,像用草叶编成的,眼睛半闭着,嘴唇翕动。
我猛地缩回手。
再一看,花还是花。没有脸。
只是筐子里的叶子被风吹开了,露出筐底。那筐底是湿的,湿得像有人抱着它哭过很久。我伸手摸了摸,指尖又湿又凉。
我站起来,往古道走去。
可我发现,路变长了。
来的时候,这条古道不过几里。现在它像一条被人不断拉长的灰白色绳子,一端在我脚底,一端伸进望不到头的黑雾里。
我走了一个时辰。路还是没到头。
两个时辰。还是没到头。
我停下来,回身看。
山已经看不清了。野地也看不见了。连刚才放筐子的地方也找不到了。前后都是一样的路。一样的石子。一样的灰土。一样没有尽头的黑。
我站在路中央,风从前后同时吹来。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面。
温的。
像人的皮肤。
我缩回手,听见风里传来极轻极轻的歌声。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唱。
是两个人。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个轻得发颤,一个沉得断肠。他们同时唱着同一句,却永远接不上对方的下半句。
我闭上眼睛。
等风声停了我再睁开。
人还在古道上。天还是阴的。路还是那么长。
可那筐子,又出现了。
就在我面前。路中央。
筐里那朵白花,又碎了。碎得极轻,像一声叹息。
手心里,多了一片青灰色的卷耳叶。
叶子极小,边缘朝里卷着,像一只不肯松开的小拳头。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收进竹简里。
天还没有黑透。西边有一线极暗的红,像伤口刚结的痂。我找了一棵枯树,靠坐着,取出铜笔。
我在竹简上一笔一笔地写: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
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写到最后一个“矣”字,我停住了。
那个字的尾巴拖得极长,像一声没有尽头的叹息。
我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系好。风从野地里吹过来,轻轻地拍着我的肩。
我没有回头。
只是觉得手心那片卷耳叶,还暖着。
像被谁的手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