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债》墨香铜秀

1、借钱 借钱

　　九月，秋老虎还没有退去。
　　私立高中放学的铃声轰然炸开，楼道瞬间涌满喧闹的学生。
　　沈逾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结伴离开。
　　等大半同学走光，他才慢吞吞收拾课本。校服袖口磨得起毛，书包带子修补过两次。书包夹层里面，塞着一张催缴赔偿的通知单。
　　父亲酒驾肇事，撞死林朵朵的父母，之后跳楼，已经过去三年。
　　房子拍卖，存款全部赔付，可依旧还有一大笔民事赔偿没有结清。母亲终日郁郁，睡眠很差，时不时生病吃药。养家、继续偿还赔款，大部分担子压在沈逾身上。
　　初中开始，他就挤时间打工。快餐店后厨、夜市摆摊发传单，只要能挣一点钱的活，他都做。
　　即便如此，这个月母亲看病加上分期赔款，钱依旧缺口很大。再拿不出，法院那边会再次上门。
　　整个班级，他能想到的人，只有陆屿。
　　陆屿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没有走。
　　男生单手搭在桌沿，侧脸线条冷硬，话不多，在班里朋友不多。家境优越，身上永远是干净整齐的样子。很多人想凑上去和他打交道，大多被他淡淡的态度挡开。
　　沈逾攥紧手里皱巴巴的通知单，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自尊心像被刀反复割。向人借钱，对他而言等同于把自己的狼狈摊开给别人看。别人会怎么想？杀人犯的儿子，又来伸手要钱。
　　走廊人声渐渐稀少。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逾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沉。
　　“陆屿。”
　　陆屿抬眼，看向站在自己课桌前的少年。
　　沈逾眉眼长得很好，只是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眼底压着化不开的阴郁。平日里在班里，沈逾总是尽量缩在角落，很少主动和谁说话。
　　“有事？”陆屿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沈逾喉结滚动，很难开口，沉默几秒，才低声说：
　　“我想找你借一笔钱。数目不小。我会写欠条，以后我打工，分期一分不少还给你。”
　　他没有卖惨，没有哭诉家里的苦难。仅仅直白地提出借钱，脊背绷得笔直，哪怕求人，也不肯弯腰示弱。
　　陆屿盯着他。
　　学校里那些流言他全部听过。那场车祸，跳楼的父亲，背负赔偿的母子。全班几乎都知道沈逾家的事。不少人背后窃窃私语，远远避开他。
　　“为什么找我。”陆屿问，不是嘲讽，只是客观发问。
　　“别人我开不了口。”沈逾垂了垂眼，“我知道这很唐突。如果你不愿意，没关系，就当我没有说过。”
　　他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被拒绝，他再想别的出路，哪怕再多打两份工。
　　陆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他见过太多人，诉苦卖惨，借钱之后心安理得。但沈逾不一样。这个人来借钱，浑身都在抗拒这份施舍，每一个字都带着难堪。
　　“你需要多少，用来做什么。”陆屿继续问。
　　沈逾没有隐瞒，简单说出赔款缺口、母亲看病的开销。避开煽情，只陈述冰冷现实。
　　“我会写欠条，写明还款时间。所有利息，我也可以一并算上。”沈逾补充。
　　陆屿沉默片刻。
　　同情他吗？有一点，但不完全是同情。他看见沈逾身上那股执拗，明明被命运摁在泥里，却不肯彻底垮掉。
　　“钱，我可以借给你。”陆屿开口。
　　沈逾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但是有条件。”陆屿话锋一转，“第一，欠条必须写，我不要利息，但你要恪守约定的还款时间。第二，不要因为借了我的钱，就刻意避开我，或者刻意讨好我。我们是同班同学，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不希望这笔钱，直接把两个人变成施舍者与乞讨者。
　　沈逾心口狠狠一颤。
　　他预想过鄙夷，预想过怜悯，唯独没有想到这样的条件。
　　“好。”沈逾重重点头，指尖微微发抖。
　　夕阳从窗户斜斜落进来，一半落在陆屿干净的桌面上，一半落在沈逾磨旧的校服裤脚。
　　教室门外，走廊拐角。
　　一个瘦小的女孩站在那里，林朵朵。
　　她也是这所高中的学生，比他们低一届。偶然路过，听见了教室里面片段对话。
　　她是那场车祸遗孤。沈逾父亲，夺走了她的双亲。
　　她隔着墙壁，安静站了几秒，悄无声息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