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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4,沈泊安的那几年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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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
那年冬天沈泊安没有回云南。
他租的房子到期了,换了一间更小的。
原来的房间有一扇朝南的窗,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以前会坐在窗边看书,脚搭在暖气片上。他换了一间朝北的,没有阳光,也就不会在某个下午忽然看见一束光照在空椅子上。
他把她的东西收进了一个纸箱。
校服叠好放最上面,笔袋里的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放好,纸折鸟、白石头、银杏叶、干苔藓、那片她画过小画的草稿纸。
桂圆干的壳碎了,他用胶带粘回去,放在最底下。
那本《飞鸟集》放在箱子最上面。
他翻开过两次。
第一次翻开的时候,里面夹的画和纸条还在,他看了大概十秒就合上了。
第二次是一个月后,他翻到夹着桂花树的那一页,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放回箱子里。
他把纸箱放在床底下,没有再打开。
那年冬天他瘦了很多。
他本来就不胖,冬天一来就更不爱吃饭,每天随便煮点面条,有时候面煮好了放在桌上,放凉了才想起来吃。
厨房里有一罐蜂蜜,云南老家寄来的,她以前每天都要放一小勺在温水里。
他看见那罐蜂蜜就会想起她端着杯子靠在门框上的样子,所以他把蜂蜜放进了纸箱里,和那本《飞鸟集》放在一起。
那年除夕,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着。
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截铅笔头。那道痕已经被磨平了,什么字都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两个字曾经在上面待过。
他坐了一整夜。
第二年。
春天来的时候,他回了一趟学校。
老实验楼已经拆了,工地的围挡把废墟圈了起来。
他在围挡外面站了很久,看着推土机把那些碎砖铲进卡车里。
没有人在意一栋旧楼的消失,里面有没有一把缺腿的椅子、墙上有没有谁用粉笔写过字,那些都没人在意了。
他在围挡外面站到天色暗下来才走。
那年夏天他去了那个废园子。
铁门还开着,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了。他找到那棵桂花树,比之前粗了一些,叶子绿油油的。他蹲在树根旁边,伸手碰了碰树皮。
”我回来了,”他说。
树没有回答。
那天他在树下坐了很久,裤子上沾满了草籽和泥。
临走的时候他捡了一片落在地上的桂花叶子,干干的,边缘卷起来。他把叶子放进口袋里,和那截铅笔头放在一起。
那片叶子后来被他压进了标本框里,和一片山茶花瓣放在一起。山茶花是他后来去云南摘的,她说想看山茶花,她就没看到过。
她没看到过,所以他替她看了。
第三年。
经过桂花树的时候会停下来。比如闻到类似洗衣液的桂花香型会转头。比如看到那本绿色书,她翻过的那一页,书脊裂了又粘、粘了又裂,她翻到的那一页折了一角,他每次翻开都会停在那一页上。
那一年他回了一趟云南。后山的茶花开了,满山遍野的红。他站在那片茶花前面,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照片,拍了很久。那天风很大,花瓣被吹得到处都是。
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后来有一次他在地铁上不小心点开相册,翻到最底下那张天台椅子的照片,盯着看了两站地,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坐过站了。
他下车,又坐回去。
第四年。
他开始去见人了。不多,老周约他吃饭的时候他去了,陈悦结婚的时候他去了。陈悦敬酒到他那一桌的时候,看见他杯子里装的茶,问了一句“不喝酒?”
他说:“戒了。”
陈悦看了看他,没再问。
那天婚礼散场以后,他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吹过来,路边的桂花树开了,香味一阵一阵的。他站在那儿闻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年秋天他第一次往老周办公室放了一片银杏叶。
他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今年也开了”五个字,趁中午没人的时候放进老周桌上的铁盒里。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盒里已经有两三片叶子了,别的什么人也放了。他不知道是谁。
那年冬天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右边,背对着他。他走过去想叫她,她回过头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像以前那样。他伸手去碰她,手穿过去了。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把那截铅笔头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第五年。
他调回云南工作了。临走前去了一趟那棵桂花树底下,蹲下来摸了摸了树根边的土。没有新纸片了,都被雨水和泥土盖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明年回来看你。”
那年他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小束干桂花。他停下来看了很久,花店的姑娘问他要不要买,他说“不用了,我有一棵。”
他确实有一棵。就在后门那排树里,第十六棵。每年秋天自己开,没有人摘也没有人管,但它还是每年都开。
那年他写了一封信。没有寄出去,写完之后折好放进了纸箱里,和她的那封放在一起。她在信里说“你把我的那一半月亮也留给你吧”,他回信说“月亮我收到了,你那一半我替你放在院子里。每天天黑的时候都会亮。”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写了这封信。
第六年。
这一年他回母校的时候,老周桌上那个铁盒已经快装满了。他从最新的一片叶子底下抽出最旧的那片,六年前的,背面写着“明年也会开”,铅笔字淡得快看不清了。
他把那片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阳光从叶脉的缝隙里透过来,薄薄的,像蝉翼一样。
”你那时候就知道。”,他说。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他把叶子放回去,盖好铁盒。
走出校门的时候,那排桂花树正开着。他站在其中一棵前面,仰头看着那些花。阳光从枝叶缝隙里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站了很久。
那天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再回头。
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明年秋天,后年秋天,很多个秋天。
因为她说过的,年年都开。
第七年。
今年他二十六岁。她也是。
如果她还在的话,她会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备课或者画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会在旁边剥桂圆干,剥好一颗放在她手心里,她接过去吃掉,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她还在的。在某些时刻。
比如他路过一棵桂花树的时候,他会想“她闻得到这个味道”。比如他看见一片特别完整的落叶,他会想“她应该会收起来”。比如他坐在那把缺腿椅子上的时候。他把椅子从废墟里找出来了,修了补,补了修,那条腿还是用砖头垫着,他坐在左边,右边空着,他会伸手碰一下右边的坐垫,像在确认什么。
她不在那儿。但他碰一下,就好像她在。
今年他把“不”字的纸片和山茶花瓣放在了一起。玻璃标本框就摆在书桌上,每天都能看见。有时候晚上加班到很晚,他抬头看见那片纸,会伸手隔着玻璃摸一下。
不字还在。她也还在。
等他老了,他大概还会坐在那把椅子上,右边空着,风把桂花吹落在他肩膀上。那时候他的头发该白了,眼睛该花了,但他大概还会坐很久。
因为她说过的,“右边是你的,永远都是。”
他右边那个位置,从来不是空的。
她只是,暂时不在。
但秋天会来。花会开。
他每年都会回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