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认识你》Mikdash

3、沈叙白 六月十九日

　　六月十九日，晚上八点。
　　顾清然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叙白坐在沙发上，腿边放着她白天带回来的药。
　　电视开着。
　　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头还疼吗？”
　　“不疼。”
　　“恶心呢？”
　　“没有。”
　　“那就好。”
　　他说完，又低下头。
　　一切都很自然。
　　自然得像过去无数个晚上。
　　顾清然站在原地，却没有马上走过去。
　　她看着他。
　　黑色家居服。
　　头发有些乱。
　　右手搭在膝盖上。
　　食指第二个关节那道浅浅的疤，依旧在那里。
　　她记得这道疤。
　　第一次做饭的时候，沈叙白被水果刀划伤。
　　当时血流了一点。
　　她笑了他很久。
　　他说以后再也不让她站在厨房里看热闹。
　　这些记忆没有消失。
　　可它们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知道发生过。
　　却想不起当时的空气、声音，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件事好笑。
　　她慢慢走过去。
　　沈叙白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坐到另一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沙发。
　　沈叙白看了她一眼。
　　“今天怎么一直看我？”
　　顾清然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问：
　　“沈叙白。”
　　“嗯？”
　　“我们认识多久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短。
　　不到两秒。
　　随后，他笑了笑。
　　“你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我想再问一次。”
　　“很久了。”
　　“多久？”
　　他看着她。
　　“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
　　顾清然没有说话。
　　这个答案没有错。
　　却也没有真正回答她。
　　她忽然伸出手。
　　“手给我。”
　　沈叙白看着她。
　　“干什么？”
　　“看看。”
　　他把手递过来。
　　她握住他的手腕。
　　温热。
　　脉搏清晰。
　　是真实的人。
　　不是照片。
　　不是梦。
　　不是记忆。
　　她低头看着那道疤。
　　“这个还疼吗？”
　　沈叙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个？”
　　“嗯。”
　　“不疼了。”
　　“你还记得怎么弄的吗？”
　　“当然。”
　　“怎么弄的？”
　　沈叙白笑了一下。
　　“你又忘了？”
　　顾清然抬头。
　　“我想听你说。”
　　他沉默片刻。
　　“第一次做饭给你吃，切牛肉的时候划到的。”
　　顾清然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在哪儿？”
　　“家里。”
　　“做的什么？”
　　“番茄牛肉。”
　　顾清然看着他。
　　没有说话。
　　他说得很顺。
　　没有停顿。
　　没有思考。
　　像背过无数次。
　　她松开手。
　　“我去睡了。”
　　“好。”
　　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回过头。
　　“叙白。”
　　“嗯？”
　　“你为什么这么了解我？”
　　沈叙白看着她。
　　“因为我是你丈夫。”
　　这句话很简单。
　　却让顾清然心里莫名一沉。
　　她关上门。
　　没有立刻睡觉。
　　而是坐在床边，把白天那张照片重新拿了出来。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实验服。
　　侧脸与她极其相似。
　　右下角。
　　一个编号。
　　07-A。
　　她翻过照片。
　　背面依旧只有两个字。
　　开始。
　　顾清然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
　　她没有搜索编号。
　　也没有联系任何人。
　　只是打开相册。
　　一张一张往前翻。
　　她和沈叙白的照片很多。
　　旅行。
　　吃饭。
　　生日。
　　婚礼。
　　甚至还有几张极其普通的生活照。
　　她忽然停下来。
　　一张照片上。
　　沈叙白正站在厨房里。
　　手里拿着锅铲。
　　照片日期：
　　6月17日。
　　她放大照片。
　　厨房。
　　窗户。
　　餐桌。
　　所有东西都和她记忆中的家一模一样。
　　可她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照片里的沈叙白，戴着一只银色手表。
　　她低头看向客厅。
　　沈叙白此刻正在看手机。
　　手腕上。
　　没有手表。
　　顾清然的呼吸慢了一拍。
　　“叙白。”
　　“嗯？”
　　“你以前戴过这块表吗？”
　　沈叙白看了一眼照片。
　　“戴过。”
　　“后来呢？”
　　“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
　　他沉默了一秒。
　　“忘了。”
　　顾清然没有继续问。
　　她把照片关掉。
　　可就在屏幕熄灭前，她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照片的拍摄角度。
　　是从厨房门口拍过去的。
　　拍照的人站在她平时站的位置。
　　而沈叙白当时正看着镜头。
　　脸上带着笑。
　　顾清然却完全想不起——
　　那天是谁拍的。
　　六月二十日，上午。
　　顾清然醒来时，沈叙白已经起床。
　　厨房传来水声。
　　她走过去。
　　桌上放着早餐。
　　咖啡。
　　煎蛋。
　　吐司。
　　还有一小碟水果。
　　两块方糖放在咖啡旁边。
　　她停住。
　　“你以前会放两块。”
　　沈叙白正在倒牛奶。
　　“嗯。”
　　“我以前每天都喝两块？”
　　“差不多。”
　　“现在呢？”
　　“你自己决定。”
　　顾清然拿起一块。
　　放进咖啡。
　　没有喝。
　　“你记得我的习惯。”
　　“嗯。”
　　“我自己都快记不住了。”
　　沈叙白看了她一眼。
　　“你只是刚醒。”
　　顾清然低下头。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却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听过。
　　早餐吃到一半。
　　她突然问：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沈叙白没有犹豫。
　　“香菜。”
　　“还有？”
　　“太甜的东西。”
　　“还有？”
　　“别人替你做决定。”
　　顾清然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一句。
　　说得太准确。
　　她看向沈叙白。
　　“你真的很了解我。”
　　“我是你丈夫。”
　　又是这句话。
　　顾清然没有再问。
　　但她第一次产生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
　　如果一个人知道了足够多关于你的事情，他是不是也可以变成你最熟悉的人？
　　她抬头。
　　沈叙白正在收拾餐具。
　　背影和平时没有区别。
　　可她忽然发现。
　　自己开始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