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有隙

3、梧桐不栖（二） 陆时衍

　　陆时衍最后，没有拿起那盒牛奶。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桌角白色包装的饮品，沉默片刻，便收回目光，放下书包，如常拿出习题册，开始一天的演算。
　　他依旧没有打算喝。只是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思，没有第一时间，直接把东西退回去。
　　早自习的读书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整间教室，一下子充满了鲜活的人声。
　　苏予安念完两页英语课文，下意识，抬了一次头。恰好，看见陆时衍握着黑色水笔，笔尖飞速游走，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布满复杂的演算步骤。那盒牛奶，安安稳稳，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她的心底不起波澜。
　　收下不代表好感，拒绝也不代表恶意。一件小事而已，不必赋予太多沉重的寓意。
　　课间，十分钟的休息。
　　班里瞬间从肃穆的读书氛围，切换成轻松喧闹的模样。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分享前一天晚上新出的短视频，还有男生，拿着篮球，急急忙忙冲出教室，打算抓紧一点点时间，在楼下球场投几个篮。
　　陈淼从外面接完热水回来，捧着保温杯，坐到苏予安旁边，小声闲聊。
　　“林晚星刚刚在班级群里面发消息，明天一早的飞机，出国。要四个月才回来。”
　　苏予安“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见了。
　　“这下啊，少了一个好玩的人，班上都要冷清不少。”陈淼惋惜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又眼睛一转，凑近了几分，半开玩笑，“不过，某些人，机会来了。”
　　意有所指的目光，若有若无，瞟向前方的陆时衍。
　　苏予安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提醒一句：“别乱讲。”
　　陈淼吐了吐舌头，明白自己有一点过火，乖乖闭嘴，不再调侃这件事情。
　　前排的陆时衍，耳朵很灵，后面的对话，零零碎碎，飘进他的耳朵。他的笔尖，极轻微地卡顿半秒，随即，若无其事，继续解题。他与林晚星，真的只是普通同学。对方性格很好，待人友善，仅此而已，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出国与否，于他而言，没有多少影响。
　　一整个上午，苏予安除去必要的课堂互动，很少主动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
　　她偶尔会留意陆时衍，但是那种留意，克制而内敛。不是少女情窦初开，难以自控的痴迷，更像是一个观察生活的人，认真观察一个值得尊重的优秀个体。
　　午休时间到了，大半的同学，要么趴在课桌上面睡觉，要么拿出自带的便当，简单解决午饭。也有一部分，成群结队，去往校外的小吃街觅食。
　　苏予安打算出去，吃一碗清汤的馄饨。
　　走出教学楼，正午的阳光热烈，直直晒在人的肩头，带着盛夏残留的灼意。梧桐的树冠巨大，层层叠叠的绿叶，撑开一大片荫凉。很多学生挤在树荫底下，躲避刺眼的日光。
　　她沿着树荫，慢慢往前走。
　　前方不远的岔路口，一大群男生勾肩搭背，吵吵嚷嚷路过。人群的边缘，那个无名的少年，混在其中。他没有参与同伴之间的玩笑，双手插在校服的口袋，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他和苏予安横向相隔，大概七八米。
　　苏予安正低头看着脚下凹凸不平的地砖，思考等会儿馄饨要不要多加一点香菜，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往那个方向望一眼。
　　转瞬，人潮散开，路人消失。
　　小吃街不远，短短的几百米街道，店铺林立，香气扑鼻。油炸，蒸煮，奶茶，各种各样的吃食，引诱着饥肠辘辘的学生。馄饨小店藏在街道中段，门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苏予安推门进去，点了一碗小份的鲜肉馄饨。
　　等待出锅的空档，她靠着墙边，安静站着，脑海里面，梳理自己接下来的分寸。
　　她不准备做轰轰烈烈的事情。情书，当众的告白，刻意制造的独处，全部都要排除在外。那些方式，太有压迫感，很容易给另外一个人，带去无形的负担。
　　她所能做的，仅仅只是一些细碎，温和，不会造成困扰的善意。
　　一盒牛奶，一张提醒添衣的便签，一颗润喉的糖果，几句恰到好处的点拨。所有付出，不必等待等价的回馈。
　　她要先做好自己，再谈别的。
　　馄饨很快端上桌，薄薄的面皮裹着鲜美的肉馅，清汤上面浮着细碎的葱花，热气袅袅，温暖了微凉的指尖。苏予安慢慢吃完，付账，原路返校。
　　下午的课程，理化连堂。
　　物理老师是一个说话极其枯燥的中年男人，一堂课下来，大半的人昏昏欲睡。苏予安强撑精神，完整记下黑板上所有的公式，偶尔，她能听见前排传来很轻很轻的，笔尖戳击草稿纸的细微声响。
　　陆时衍永远不会走神。
　　仿佛这个人的体内，装着一台永不停歇的马达，时时刻刻，都在向前运转。
　　下课铃响起，物理老师拖堂三分钟，才抱着厚厚的教案离开教室。
　　班里瞬间响起一大片如释重负的叹息。
　　陆时衍终于停下笔，侧过头，手臂随意搁放在窗沿，目光望向窗外繁茂的梧桐。风吹枝叶，簌簌作响，他安静看了很久，无人知晓，少年心里面，正在思考什么。
　　苏予安拿出一张小巧，干净的米白色便签纸。
　　她没有写冗长矫情的句子，只是简简单单一行小字。
　　【长时间用脑，注意休息。】
　　字迹清隽，干净利落。
　　等到陆时衍转身，重新埋首习题的瞬间，她趁着周遭众人不注意，手臂微微前伸，将便签，压在了牛奶盒子的底下。
　　做完，她立刻收回手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过片刻，陆时衍伸手，想要拿橡皮，无意之间，瞥见那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微微一怔，抬手，拿起便签。
　　一行清浅的文字，映入眼帘。
　　没有署名。
　　他脑海里面，不由自主，浮现出斜后方那个安静的女孩子。
　　他不理解苏予安。
　　他见过太多有所图谋的示好，那些人，想要靠近他身上那一层“学神”光环，期待他的另眼相看，期待一段可以拿去炫耀的恋爱。可苏予安，每一次的举动，都淡得像水，不留索取的痕迹。
　　这让他觉得陌生，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费解。
　　他把便签，对折两下，随手夹进自己常用的语文读本，不再理会。
　　放学，林晚星在班级群，正式和大家道别。不少同学纷纷冒泡，送出祝福，期待她四个月之后，平安归来。
　　苏予安手机屏幕亮了亮，扫了一眼消息，没有留言。
　　她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
　　天边的晚霞，一层叠着一层，染透了整片天空。
　　陆时衍走在她前面十几步，孤身一人，背影清瘦挺拔。他没有回头，沿着长长的梧桐大道，独自远去。
　　苏予安放慢脚步，没有追上去。
　　不必同行，不必攀谈。
　　路，每个人，终究是要自己走的。
　　往后的四个月，林晚星远隔重洋。
　　这座城市，这一所高中，只剩下她，陆时衍，和许许多多无关紧要的旁人。
　　一场漫长，温和，没有压力的相逢，自此，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