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有隙

2、梧桐不栖（一） 九月的

　　九月的风卷着残存的暑气，拂过市一中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肥厚的叶子在日光里摇晃，筛下一地斑驳零碎的光影。高三（2）班的教室在三楼，靠窗，视野开阔，从这里向外眺望，可以看见整条长长的梧桐大道，每天上下学，无数学生穿行其间。
　　苏予安缓缓睁开双眼。
　　脑袋里面涌入一股汹涌又细碎的记忆洪流，十七岁少女十七年的人生，如同一场快进的老电影，一幕幕，在她脑海里播放完毕。
　　原主也叫苏予安，一个安静、内向，甚至带着一点自卑的女孩子。成绩中上，不算拔尖，长相清秀，平日里不爱争抢，习惯缩在人群的角落。整整三年，她默默喜欢同班的陆时衍。
　　陆时衍，《学霸的专属偏爱》一书的男主角。
　　他生得一副清隽骨相，个子高挑，皮肤是冷调的白，下颌线利落分明，最出彩的是一双眼睛，瞳色偏浅，总是淡淡的，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他极其自律，作息精准得如同钟表，每一天按时到校，刷题，听讲，运动，很少参与没有意义的闲谈，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时间，投入学业。
　　理所当然，他是整所高中当之无愧的学神。
　　不少女生偷偷爱慕他。有人写情书，有人借着问题的名义刻意靠近，有人在篮球场边，等一场他打完球路过的瞬间。原主苏予安，只是众多仰慕者之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她不敢送情书，不敢主动搭话，只能远远地观望，悄悄留意他的习惯。知道他不喜欢太甜的饮料，知道他每天早上七点十分踏入教室，知道他午休的时候，会趴在桌子上小睡十五分钟，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原书的剧情，苏予安也完整接收了。
　　原著的女主角，名叫林晚星，活泼明媚，擅长钢琴，情商很高，很容易和周遭的人打成一片。按照原本的故事线，高三下学期，一次文艺汇演，林晚星上台弹奏曲子，一曲终了，陆时衍第一次，长久地将目光放在一个女孩的身上，情愫自此萌芽。高考结束，两人奔赴同一座城市，慢慢走到一起，拥有旁人艳羡的校园恋爱，一路顺遂，最后步入婚姻殿堂。
　　而炮灰原主，一直默默地暗恋，看着两个人相爱，高考之后各奔东西，往后的人生，再也没有交集。她的名字，仅仅只是男女主圆满爱情的一块微不足道的背景板。
　　但是，这一个位面的时间节点，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偏移。
　　系统零念的淡蓝色文字，无声地浮现在苏予安的意识之中。
　　【位面时间校准完毕。】
　　【当前时间，高三上学期，九月。林晚星已经收到海外短期交流项目的通知，三日之后，动身出国，为期四个月。她与陆时衍尚未产生任何情感羁绊，没有暧昧，没有心动，仅有普通同学的浅层交情。原著那条感情线，暂时搁置。】
　　【宿主身份：苏予安。】
　　【无强制任务，命运的走向交由所有人物自由推动。】
　　【提示，宿主灵魂来自异世，精神内核属于二十四岁的成年人，请谨慎处理人际关系。】
　　苏予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冰凉粗糙的木质课桌边缘。
　　很好。
　　这就意味着，她此时此刻靠近陆时衍，并不存在插足别人恋情的问题。林晚星远在异国，二人之间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情分。四个月之后，林晚星才会归来，那个时候，她自己的选择，也该尘埃落定。
　　她不必刻意去破坏谁，也不必刻意避让谁。只需要守住自己的底线，真诚行事，坦然做人即可。
　　她的目的从来不是一定要拿下陆时衍，一定要成为这个世界的女主角。她只是想要一场完整的，干干净净的人与人之间的相逢。她想拿出自己的善意，试着去靠近一个不错的人，看一看，纯粹的付出，能不能换来一份对等的在意。
　　若是可以，那自然是一场难得的幸运。若是不行，也是一次珍贵的阅历，又一面等着她去触碰的南墙。
　　上课铃“叮铃铃”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校园里散漫的空气。
　　班主任拿着一摞厚厚的试卷，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有几缕淡淡的白，常年和高三学生打交道，神情习惯性严肃。他放下试卷，简单交代几句月考的安排，紧接着，宣布了一个临时的座位微调通知。
　　“马上就要月考，座位重新排一下，方便大家互相讨论题目。按照成绩综合调整，念到名字的，立刻起身，快速搬动桌椅，不要拖沓吵闹。”
　　班里顿时一阵小小的骚动，椅子拖拽地板，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响，几十个人来来往往，人声嘈杂。
　　苏予安安静地站在过道边上，抱着一摞自己的书本，耐心等候新座位的分配。
　　人流拥挤，校服的蓝色浪潮来来去去。
　　距离苏予安大概五六米的后方，一个男生随着大部队缓慢走过。他的长相十分普通，皮肤微深，眉眼平淡，没有任何记忆点，穿着和所有人一模一样的蓝白校服，双肩包带子松松垮垮挂在肩膀，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脚下的地砖，不看任何人。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从她身后不远的位置路过。
　　前后不过两三秒。
　　苏予安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前方正在调整的座位表，对此毫无察觉。
　　无名的少年，很快汇入走廊另一端的人群，彻底消失不见。
　　这是第一回擦肩。无声，无痕，无忆。
　　座位调整完毕，苏予安的新位置，在陆时衍斜后方的第三排。不远不近，一个刚刚好的距离。抬眼，就能望见少年挺直的后背，若是刻意不去留意，也可以完完全全，无视这个人的存在。
　　放下书本，整理桌面，前后的新同桌互相客气地打招呼。
　　左边的女生叫陈淼，性格外向，很爱八卦，刚把抽屉的东西安置妥当，便侧过身子，压低音量，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的音量，跟苏予安闲聊。
　　“予安，这下好了，离陆神那么近，以后想要问问题，超级方便。”
　　苏予安整理笔记本的手顿了一瞬，抬眸，淡淡一笑。
　　“只是座位而已。”
　　陈淼眨了眨眼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显然心里藏着别的想法，不过也没有继续追问，怕戳到对方的痛处。从前原主那点藏不住的心思，班上稍微细心一点的人，多多少少，都能够猜出几分。
　　前排，陆时衍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桌上，整整齐齐码好五本不同科目的练习册，黑色水笔搁在草稿纸的一角。他垂首，长而密的睫毛垂落，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整个人的气场安静又疏离，周遭的喧嚣好像自动在他身侧划出一道无形的屏障。
　　苏予安收回视线，翻开自己的数学课本。
　　先管好自己。
　　至于陆时衍，不必操之过急。来日方长，细水长流的善意，远比一时兴起的轰轰烈烈，更经得起推敲。
　　一日的课程，缓缓落幕。
　　放学的时候，夕阳垂落，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条梧桐大道。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打闹，拿出手机，分享零食，少年少女独有的鲜活气息，在空气之中肆意流淌。
　　苏予安背着不算沉重的书包，慢慢顺着大道往校门走。她没有立刻回家，拐了一个弯，走向学校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
　　傍晚的便利店客人不多，冷柜里面一排排盒装的牛奶，泛着淡淡的冷光。她记得原主记忆的细节，陆时衍有早上空腹刷题的习惯，长久下去，胃容易不舒服。纯牛奶最好，不要草莓、香蕉那些甜腻的调味款。
　　她挑了一款口碑很好的全脂纯牛奶，付款，拎在手里。冰凉的纸盒，隔着薄薄一层塑料袋，传来一阵沁人的寒意。
　　翌日，清晨。
　　天还没有彻底亮透，东方的天际只有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苏予安提前四十分钟抵达教学楼，整栋大楼，只有寥寥几个早起的学子。
　　她打开教室的门，室内安静得能够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走到陆时衍的课桌，她弯腰，将那盒还带着便利店冷气的牛奶，轻轻搁放在桌子右上角，远离书本，不会妨碍到他写字的位置。没有纸条，没有签名，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
　　做完这件小事，她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拿出课本，安静早读。
　　没过多久，陆时衍来了。
　　少年推门而入，身上裹挟着清晨微凉的风。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一眼，就看见了那盒突兀的牛奶。
　　眉头几不可察，微微一蹙。
　　过往，不少女孩子送来各式各样的东西，无一例外，全部被他原样退回。他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馈赠，也不想给别人，传递一种错误的，尚有机会的信号。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牛奶盒子，正要拿起来，准备等下找机会，还给东西的主人。
　　就在这个瞬间，他余光，扫过后方垂首读书的苏予安。
　　少女的侧脸安安静静，晨光落在她柔软的发梢，她专心致志，沉浸在书页的文字之中，仿佛方才那件事情，与她毫无瓜葛。
　　陆时衍的动作，莫名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