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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话剧院 那瓶薄荷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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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瓶薄荷油被李晓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盒银色的薄荷糖放在一起。
她没有敢再用它。每次打开抽屉,那股浓烈到刺鼻的味道都会钻出来,把她拉回那个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阶梯教室,拉回沈鸣递给她瓶子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检查的结果在一周后出来了。
沈鸣在微信上发来消息,只有简单的四个字:「结果出来了,来一趟。」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解释。李晓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又紧了一寸。她请了半天假,再次走进那间脑外科诊室。
这一次,沈鸣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他关上了诊室的门,甚至拉上了百叶窗。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桌上的台灯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他手里拿着几张胶片,对着灯箱,眉头紧锁。
李晓坐在他对面,心跳如鼓。
“片子我看了。”沈鸣转过身,将灯箱上的胶片转向她,“这是MRI的平扫。这里,”他用指尖点在一个模糊的阴影上,“左侧颞叶,有一个占位性病变。”
李晓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看到一团灰白色的影像,像是一团迷雾。她不懂这些,但她听得懂“占位性病变”这几个字的分量。那意味着,脑子里长了不该长的东西。
“是……瘤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从影像学上看,可能性很大。”沈鸣的声音很稳,稳得近乎冷酷,但李晓却听出了那层冷酷下的克制,“目前看边界还算清晰,但位置不好,压迫了神经,所以你会头痛、视力模糊、反应变慢。具体性质需要进一步的增强MRI和病理才能确定,但我的建议是,尽快住院,做详细检查。”
李晓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脑子里……长东西了。
她一直以为只是偏头痛,只是累的。她才二十五岁,是市医院最年轻的主管护士之一,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会……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想找一颗薄荷糖。手指触碰到空空的口袋,她才想起,那盒糖还在家里的抽屉里。
“别怕。”
沈鸣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慌乱。他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眼神里的冷酷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现在医学很发达,即使是胶质瘤,也有很多治疗手段。而且,从片子看,还不算最坏的那种。”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亲自跟进你的病例。”
“亲自跟进”这四个字,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李晓混乱的心稍稍定了一下。她看着沈鸣,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沉静的眼睛,突然觉得,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时刻,他是唯一确定的存在。
“我……我需要住院吗?”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先观察,做个增强MRI。如果确定是肿瘤,再讨论手术方案。”沈鸣收起胶片,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推到她面前,“这个你拿着。今晚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明天上午八点,去影像科预约增强,我让他们给你留好位置。”
“好……”李晓接过纸袋,指尖冰凉。
“还有,”沈鸣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一些,“这件事,如果你不想让家里担心,可以先不告诉他们。在医院里,我会安排最好的团队。”
他总是想得这么周全。李晓心里一暖,鼻子有些发酸。她点了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
“去吧。”沈鸣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她身上的阴霾,“明天见。”
李晓站起身,恍恍惚惚地走出了诊室。
直到走出医院大楼,站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她才感觉到脸上冰凉的湿意。她哭了,但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抱着那个牛皮纸袋,像是抱着一个定时炸弹,又像是抱着唯一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李晓像是在梦游。
她照常上班,照常给病人扎针、换药,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的心不在焉。小周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说没睡好。她不敢说,也不能说。沈鸣让她别怕,可她怎么能不怕?
这天下午,李晓的手机响了。
她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手机放在桌角,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来电显示上写着"沈鸣"两个字。
李晓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李晓。"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这里有两张话剧院的票,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晚上七点半开场。你……有兴趣一起去看吗?"
李晓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紧。她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话剧?
但她马上又想,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他只是多买了一张票,随口问问。也许他问了好几个人,她只是刚好接了电话。
可她的第二反应是:她当然有兴趣。
她在大学期间一直是话剧社的成员,演过《暗恋桃花源》里的云之凡,也做过《雷雨》的场记,还曾经在毕业大戏里客串过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角色。工作之后时间少了,可每次路过话剧院门口,看到那些巨大的海报,她都会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有一次她甚至一个人买了一张票去看了一场《茶馆》。
"好啊。"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语气,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同事聚会。
但挂了电话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护士服,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她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回家换衣服、化个淡妆。
她突然有点慌。
她冲进更衣室,把护士服换下来,套上自己的衣服,跟护士长打了个招呼说有点事提前走了,然后几乎是跑着出了医院大门。
打车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穿什么?
她打开衣柜,站在前面翻了十分钟,把几件衣服都拿出来比划了一下,又都塞了回去。最后她选了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这条裙子她买来很久了,只穿过一次,因为觉得太正式了,平时上班穿不上。她又找出了浅驼色的风衣,搭配一双裸色的中跟皮鞋。
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披散在肩上,用卷发棒稍微卷了一下发尾,又夹了一个珍珠发夹在右侧。她很少这样精心打扮,站在镜子前的时候,她甚至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有点陌生。
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跑着出门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六点半,她准时到了省话剧院门口。
秋天的傍晚已经有些凉意了,她裹紧了风衣,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走进去,有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慢慢走上来,还有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孩子说说笑笑地涌进大门。
李晓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赴一场很重要的约会。而她已经很久没有赴过约会了。
"李晓。"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转过身,看见沈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比平时整齐一些,像是特意打理过。他看见李晓转过身,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来了。"
"嗯。"李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我是不是来迟了?"
"没有,我也刚到。"沈鸣说。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像是怕看得太久会不礼貌。但他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你今天很好看。"
李晓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觉得自己大概像一个煮熟的虾子。
"谢谢。"她小声说。
沈鸣笑了笑,然后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吧,快开场了。"
他们一起走进了话剧院。大厅里灯光柔和,穹顶上画着精美的壁画,像一座小型的艺术宫殿。沈鸣走到售票处旁边的柜台前,买了一杯热饮递给李晓。
"草莓味的。"
李晓接过杯子,愣了一下。她没有告诉过他她喜欢草莓味。她平时买奶茶都是点草莓味的,但那是她一个人的习惯,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你怎么知道?"她抬头看着他。
"猜的。"沈鸣笑了笑,说。
李晓低头喝了一口。确实是草莓味的,甜甜的,带着一点奶香。
他们找到座位坐下。剧场不大,大概能坐三四百人,座位是深红色的绒布面,灯光暗下来之后显得格外温馨。李晓的座位在中间靠前的位置,视野很好。
演出开始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罗密欧身上。他站在凯普莱特家的花园外,仰望着朱丽叶的阳台,用那句经典的台词倾诉着爱意——
"但是静下来!什么光从那边的窗户里透出来?那是东方,朱丽叶就是太阳!"
李晓坐在座位上,目光追随着舞台上的每一个动作。她看得入了迷。莎翁的文字经过中文翻译后依然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那种不顾一切的爱,那种在命运面前既勇敢又脆弱的姿态,让她的心一阵一阵地发紧。
罗密欧站在阳台下的样子,让她觉得莫名熟悉。那种仰望的姿态,那种小心翼翼又炽热的眼神,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终于找到了光,然后不顾一切地朝那束光伸出手。
李晓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教室,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而有力。她看不清那行字是什么,但她记得那种感觉——温暖、安心、心跳加速。
她试图抓住那幅画面,可它像水中的倒影,手一伸过去就碎了。
她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舞台上。
第二幕的时候,罗密欧和朱丽叶在舞会上第一次相遇。朱丽叶说:"假如你发了誓,你该如何证明你的真心?"罗密欧回答:"让我用虔诚的手把你圣洁的手儿轻握。"
李晓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触动得这么深。也许是因为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爱情太纯粹了。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在生长,那种东西让她害怕,却又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沈鸣。
他正专注地看着舞台,侧脸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跟着台词默念着什么。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而安静。
李晓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温柔。
她想,就算那些碎片般的记忆永远抓不住也没关系。反正现在有沈鸣陪着她看话剧,这样,就很好了。
演出结束后,灯光亮了起来。观众席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李晓也跟着鼓掌,手掌拍红了都没有注意到。
他们一起走出了话剧院。夜晚的风有些凉,李晓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沈鸣注意到了,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不冷吗?"李晓想把大衣还给他。
"不冷。"沈鸣笑着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大衣披在她身上,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薄荷味。李晓把大衣裹紧了一些,觉得整个人都被一种温暖的气息包围着。
他们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掉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夜空,像一幅水墨画。
"你觉得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爱情,是悲剧还是喜剧?"李晓突然问。
沈鸣想了想,说:"我觉得是喜剧。"
"为什么?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因为他们至死都没有放开彼此的手。"沈鸣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在命运面前,他们输了,但在爱情面前,他们赢了。他们用死亡战胜了死亡。"
李晓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沈鸣的大衣披在她身上,暖意从肩膀一直蔓延到心底。
"那你呢?"她突然问。
"我什么?"
"你觉得爱情应该是什么样的?"
沈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觉得爱情应该是让一个人重新认识世界的方式。你本来以为天空是蓝色的,但那个人告诉你,天空也可以是粉色的。你本来以为鱼只能在水里游,但那个人告诉你,鱼也可以在天上飞。"
李晓的脚步顿了一下。
鱼在天上飞。
她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像是她在哪里听过,又像是她在哪里写过。
但她想不起来。
"到了。"沈鸣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们站在李晓家楼下的单元门口。李晓把大衣从身上取下来,叠好,递给他。
"谢谢你的票。"她说,"我好久没有看话剧了,今天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沈鸣接过衣服,看着她,"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看。"
"好。"
李晓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鸣还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她所在的方向。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看见她回头,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
李晓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快步上了楼。
她关上门,靠在门后,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沈鸣正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深灰色的大衣在夜色中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在街角。
李晓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她又梦见了那片樱花树。但这一次,樱花树下的人影似乎清晰了一点点。她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她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月亮正静静地挂在夜空中,像一只温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