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在天上游》冷至若冰

3、薄荷油 李晓没

　　李晓没敢拖。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她准时出现在脑外科诊室门口。不是上班时间，医院走廊里少了几分抢救时的兵荒马乱，多了几分消毒水蒸发后的清冷。她穿了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没穿护士服，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但也因为没穿制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干练，多了些许柔弱。

　　她敲了敲门。

　　“进。”

　　沈鸣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

　　李晓推门进去。沈鸣今天没穿洗手衣，而是一身白大褂，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翻阅一本厚厚的影像学图谱，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是李晓，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惊喜，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来了。”他放下手中的书，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床，“坐那儿吧。”

　　李晓依言走过去，坐在检查床的边缘。床单是洁白的，散发着刚清洗过的肥皂味。她双手有些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指尖微微发凉。

　　沈鸣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很高，站在她面前时，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李晓下意识地仰起头，对上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精密的仪器，又像是在透过她的皮囊，看着她脑内的沟回。

　　“放松。”沈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安抚的磁性，“我先给你做个基础的神经系统查体。”

　　他拿起桌上的叩诊锤，动作专业而轻柔。

　　“握拳。”

　　李晓照做。

　　“用力。”

　　他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李晓的心跳莫名快了一些。

　　沈鸣检查得很仔细。从肌力、肌张力，到深浅反射，再到病理征。他的指尖偶尔会划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李晓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也是一双……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的手。

　　“闭眼。”

　　李晓闭上眼。

　　“睁眼。”

　　她又睁开。

　　“跟着我的手指动。”

　　沈鸣的手指在她眼前缓慢移动，李晓的眼球随着他的指尖转动。在这个过程中，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雪松般的冷冽气息。

　　“视力视野没什么大问题，但你的反应速度比常人慢了零点几秒。”沈鸣收回手，退后一步，靠在办公桌边缘，抱着手臂看着她，“头痛的位置还是右侧颞部？”

　　“嗯。”

　　“恶心呢？”

　　“偶尔。”

　　沈鸣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去做个MRI吧，我给你开单子。另外，约个脑电图。”他转身回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晓坐在检查床上，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衬衫领口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她突然想起昨天他问起“省医科大”时的样子，那种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

　　“沈医生。”她忍不住开口。

　　“嗯？”沈鸣敲键盘的手没停，只是侧过头，用余光看她。

　　“您……在省医科大的时候，是不是认识很多人？”李晓问得有些小心翼翼，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沈鸣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正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

　　“为什么这么问？”他没有直接回答。

　　“就是觉得……您好像对我挺了解的。”李晓垂下眼帘，有些不好意思，“连我头痛的习惯都知道。”

　　沈鸣沉默了几秒。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轻微嗡鸣声。

　　“职业习惯。”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在急诊科，观察力就是生命线。我看过的病人多了，自然能看出一些别人看不出的细节。”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李晓总觉得，他藏了半句话在心里。

　　这时，沈鸣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瓶身不大，磨砂质感，标签已经有些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给。”他将瓶子递给她。

　　李晓接过瓶子，入手沉甸甸的。她拔开软木塞，一股极其浓郁、甚至有些冲鼻的薄荷味瞬间涌了出来。这味道比薄荷糖要强烈十倍，带着一种药用的辛辣感，直冲天灵盖，让她瞬间清醒。

　　“这是……？”

　　“薄荷油。”沈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因为闻到味道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比糖管用。解剖课上，很多人受不了福尔马林的味道，就用这个。你昨天说糖管用，这个效果更强。”

　　李晓握着那个小瓶子，指尖传来玻璃的微凉触感。

　　薄荷油。

　　解剖课。

　　福尔马林。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她记忆深处某个生锈的锁孔里。

　　她的脑海里“嗡”的一声。

　　画面像潮水般涌来——

　　在省医科大的阶梯状教室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又刺鼻的味道。那是福尔马林，用来浸泡标本的液体。她坐在座位上，脸色苍白，胃里翻江倒海。周围的同学有的戴着厚厚的口罩，有的甚至戴上了泳镜。

　　她记得自己当时特别难受，那种味道钻进毛孔里，让她头晕目眩。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年轻的手，骨节分明，拿着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那人将瓶盖打开，递到她鼻下。

　　“闻闻这个，会好受点。”

　　那个声音……

　　李晓猛地抬起头，看向沈鸣。

　　眼前的沈鸣，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神情沉稳。而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校服，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神清澈，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

　　两个身影在她的视线里重叠，又分开。

　　她握着薄荷油瓶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了？”沈鸣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变化。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味道太冲了？”

　　李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问：是你吗？当年在解剖课上给我薄荷油的，是你吗？

　　可是，记忆太模糊了。那个少年的脸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只记得那双手，记得那股薄荷油的味道，记得那句“闻闻这个，会好受点”。

　　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昨天他问起省医科大的时候，会说“难怪没印象”？

　　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他要装作不认识？

　　如果……他根本就不是那个人呢？只是她因为头痛，产生了幻觉和联想？

　　无数个念头在李晓的脑海里炸开。她看着沈鸣，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探寻。

　　沈鸣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像是压抑着一场风暴。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但他控制得很好，没有让情绪泄露分毫。

　　“李晓？”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温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李晓的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这味道……挺冲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沈鸣的眼神暗了暗。他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三秒钟，仿佛想从她的眼睛里读出更多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是吗。”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电脑前，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看来这个东西确实有用。拿着吧，头痛或者头晕的时候闻一下。比吃药副作用小。”

　　李晓握紧了手中的小瓶子。玻璃的凉意透过掌心，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一些。

　　“谢谢沈医生。”她低声说。

　　沈鸣打印好检查单，递给她。指尖在交接时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指，一触即分。

　　“去预约吧，尽快做。”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刚才那个瞬间的破绽，但李晓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迷茫。

　　“好，我这就去。”

　　李晓拿着检查单和那瓶薄荷油，走出了诊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鸣靠在办公桌边，闭上眼，抬手捏了捏鼻梁。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她想起来了。

　　当她握着那瓶薄荷油，眼神突然变得空洞又聚焦时，他的心跳几乎停了。他准备好了面对她的质问，面对她恢复记忆后的震惊、愤怒或者悲伤。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沈鸣睁开眼，看着紧闭的门，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也好，这样也好。”沈鸣喃喃自语。

　　而走廊里，李晓靠在墙上，手里紧紧攥着那瓶薄荷油。

　　薄荷的味道辛辣地钻进鼻腔，让她清醒，也让她疼痛。

　　她低头看着瓶子上的标签，那泛黄的纸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小的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她还是辨认出了那几个字——

　　“省医科大，解剖楼。”

　　那字迹，和她记忆中，那个少年在笔记本上写字时的笔锋，隐隐重合。

　　李晓闭上眼，将瓶子贴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