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荒1》一碗贤茶

3、第三章 假弥川真恪

　　林芷湄跟着他来到了一间僻静的别院，院中藤萝碧绿，从门廊上垂下，一女子倚在屋内榻上，面容苍白，屋里随处可见端着血水和颜色古怪汤药的小怪跑来跑去，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床榻上的女人轻咳了两声。

　　一帮小怪连忙围上去，满脸欣喜道：“圣女醒了，快，喂药。”

　　书绾让人给林芷湄和樾霄搬来两把竹藤编制的椅子，林芷湄见樾霄的视线就没从那女子身上移开过，心中便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师兄叫我来，是想让我救她？”

　　樾霄点头。

　　林芷湄欲言又止，许久才开口，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樾霄不语。

　　林芷湄又问：“她是什么人？”
　　“弥川。”
　　樾霄盯着地面，从嘴里挤出两个字。

　　弥川，归墟阙史册中，百年前那个偷习抚骨续荣禁术致使仙门大乱险些陨灭的仙族弟子，后被元浮上仙下令绞杀元神。
　　早就不存于世的人竟然还活着，还成了赤离一族的圣女。

　　林芷湄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樾霄又是不语。

　　床上的人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胳膊，手腕极细白，从上面可以清晰地看见血管。

　　“芷湄师妹，”弥川说话有气无力，放佛下一秒就会咽了气，她微微抬起脑袋，几个小怪连忙从背后将她推坐了起来。
　　“我知道你今日前来是为了什么，东西在我这里，只是，”弥川又咳了两声，“若你答应为我诊脉，我才会把它还给你。”

　　“若我不答应呢？”

　　林芷湄的话刚一出口，一阵冷风吹过，门吱呀一声被关了起来，书绾守在门边，几个小精怪露出一排小而密的尖牙，朝着林芷湄哈气。

　　林芷湄拔下头上的玉簪，白玉簪瞬时一分为二，化作两柄弧形弯刀握在手中。

　　几个小怪迅速从床上跳下来，在弥川床边摆好了一道阵型，只等角落的书绾下令便可出击。

　　“师妹，”樾霄一把拉住了林芷湄的手。

　　林芷湄甩开他的手道：“放开！你怎能同叛徒沆瀣一气呢？她可是差点儿毁了仙界啊！”她手起刀落，弯刀带起风啸，架在了弥川毫无血色的脖颈上。

　　“元浮上仙的后人就只有这点本事？”

　　弥川丝毫不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欺负一个病榻上的弱者，芷湄，你下得去手吗？”

　　弥川眼中带着些许波澜，盯着林芷湄的眼睛。

　　“今日我就算是灭了你，也只是为民除害罢了。”

　　谁知弥川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切，笑了几声戛然而止，道：“罢了？林芷湄，人命在你眼里就这样轻如草芥？”
　　弥川撑住床榻稳住身形，声轻气浮，又道：“为民除害？为何民？除何害？”

　　“为天下苍生，除祸乱世间之人。”

　　“天下苍生？林芷湄，好一个天下苍生！”弥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吓得几个小怪一激灵。
　　“天下苍生盈千累万，唯独我不在其列？”
　　语毕，弥川嘴角渗开一缕墨色黑血，丝丝缕缕漫过下颌，小怪们连忙拿过帕子帮她擦拭血迹。

　　“弥川，你竟毫无悔意吗？”林芷湄收回架在她脖子上的弯刀，道：“你既已命不久矣，那便让上天来收你。”

　　弥川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凭什么能高高在上的同我讲话，那是因为你有一个好爹，你爹是归墟阙宗主，而我不过是一个赤离女子和凡人结合的杂种。”

　　弥川多说几句便胸膛起伏，缓和了一会儿又道：“我不叫弥川，从我在赤离族出生的那一刻起，我阿娘就给我取名为宋恪遥，可你们仙族人却杀了我娘，还说什么怜我是孤女将我带回归墟阙取名弥川。你知道我有多讨厌这个名字？它让我永远记得我是怎么被人人唾弃、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轻慢欺辱的日子。”

　　她又笑了一下，接着道：“这世间难道就只有你们仙族有资格活着吗？林芷湄，我没做错任何事，所以也不需要忏悔，我耗费自身寿元帮仙族人起死回生，是他们太过贪心，才导致仙界大乱，你怎能说我有错呢？”

　　林芷湄一时说不出话，只觉周身血液瞬间凝固，问道：“你是怎么在九雷绞刑下活下来的？”
　　宋恪遥的一滴泪滴在手背上，冰凉的。

　　樾霄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林芷湄脚边：“师妹，是我擅自动用了结魄灯，强行聚拢了她的元神，但她肉身受损严重，只能强撑百年，如今百年期限将至，师妹，求你想想办法。”

　　林芷湄沉吟良久，心中反复思忖，才道：“我可以帮你，但你得答应我把书还给我，还有，以后不许再用那禁术，可能做到？”
　　宋恪遥微微一怔，一时默然无语、连连点头。

　　“把手给我。”林芷湄在宋恪遥床边坐下，指腹轻轻按在她的脉上，闭上眼睛。

　　一股浮金流光从林芷湄指尖溢出，顺着宋恪遥的血管向上蔓延，林芷湄睁开眼睛，幽绿色光芒从她瞳仁中逐渐熄灭。

　　“倒也算不上无药可救。”林芷湄把宋恪遥的袖口放下，离了床榻。
　　樾霄喜出望外道：“真的？”
　　林芷湄眸光复杂，补充道：“但需长期服药，也许这一辈子都得靠着那几味药续命了。”
　　樾霄牵着宋恪遥的手，眼中倏然亮起光，频频念道：“好，好。”

　　林芷湄很快在纸上写下了药方，放在桌上，书绾将书还给了她，林芷湄将书卷起收入袖中后便离开了，樾霄没跟她一起回去，陪在宋恪遥身边寸步不离。

　　小怪们引着林芷湄去找芸娘一行人。

　　途径一座假山，山前流水潺潺，林芷湄嗅到那水里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到底是什么呢？她在脑海里快速回想，把所有可能的东西都过了一遍。

　　她转身朝水池边上走去，小怪们见她掉队，又瞧着她径直往假山那边去了，连忙拉住她衣袖，道：“姑娘，走错了。”

　　“我想去那边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那里只有尊主养的草。”

　　越这样说，林芷湄越是觉得可疑，草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除非，那里长着的根本不是草，或者是，不是普通的草。

　　“哦，行吧。”林芷湄佯装要跟他们回去，趁小怪们放松警惕，一溜烟儿蹿到了水池边。

　　果然，池中离络开着细碎的银白小花，半透明的淡青丝叶丝丝缕缕漂浮在水中。

　　一柄长剑从林芷湄侧后方飞来，直直插入池底石缝中，剑柄上一颗形似人眼形状的鸦青宝石镶嵌其中，中心透着似绿似墨的光。

　　“看来归墟阙的人很擅长闯入不该去的地方，你说是吧？青芜令主。”
　　江亦峥的声音从长剑飞来的方向传来，腰间依旧别着血红獠牙青面面具，手里握着沉黑剑鞘，徐徐靠近。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元浮上仙之女，归墟阙未来的掌门人，仙界护持系法术第一人，青芜令主，林芷湄，可有说错？”
　　江亦峥环臂而立，带着一股桀骜不驯，正微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少女。

　　林芷湄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号念出来能这么长……

　　江亦峥道：“承晦，回来。”
　　暗黑色的长剑在水中石缝里晃动了两下，飞身跃起到江亦峥面前，缩回了剑鞘。

　　“你故意吓唬我？”
　　“我可没打算吓唬你，是你吓着承晦养的花了。”
　　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林芷湄后知后觉自己的阅历还远远不够，人上一百，各形各色这个道理她恐怕还没有参透。

　　“剑怎么会养花？”
　　“你不信？承晦，给她表演一下。”

　　承晦剑从鞘中跳出，钻进池底一搅，带出了几根缠住离络根系的杂草丢到林芷湄脚边，又重新跳进池水里将自己洗了个干净。

　　林芷湄往江亦峥的方向挪了两步，试图离那摊杂草远一些，躲在后面看戏的小怪十分有眼力见的上前把杂草收拾了走，只留下一小滩水渍。

　　林芷湄道：“为何要在这里种这么多离络？”
　　江亦峥答：“看来青芜令主读的书不少，竟然这么容易就认出来了。”

　　林芷湄道：“我是问你为何要种？为何不答？”
　　江亦峥道：“青芜令主这是把我当成罪人在审？那我问你，青芜令主今日前来，当真是为了寻那秘籍回去，还是另有私心？”

　　二人谁也不让谁，僵持不下。
　　最后还是林芷湄率先开口：“我自然是为了寻秘籍回去的。”
　　江亦峥莞尔，道：“那不知青芜令主为何要故意弄丢秘籍呢？”
　　林芷湄心中瞬时警铃大响。

　　江亦峥接着道：“据我所知，以青芜令主的护持之术，要想设下一个无人能入的结界应当不难吧？令主为何不在藏书阁设下结界，反而是在知道藏书阁里有重要古籍的情况下，让藏书阁无人、无结界看守？想来令主也不是那粗枝大叶，忘设结界之人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令主是故意弄丢秘籍，故意带你那大师兄樾霄来夜墉城，因为令主内心不想接任宗主之位，却又害怕你那大师兄接任后沿袭仙界惯例对赤离族大开杀戒，故而带着他亲自来一探究竟，令主想要的是三界和平，然后自己便可安心地去过闲散生活，我猜得可准确？”

　　几乎分毫不差，让林芷湄有些怀疑眼前之人是不是修习了什么观心术之类的法术。

　　少顷，江亦峥又开口：“元浮上仙把你推上令主之位，让你很惶恐吧？毕竟令主除了护持术，几乎使不出什么像样的攻击术法。奈何元浮上仙根本没把樾霄这个义子放在眼里，所以你才在继任令主后，频频出错？”

　　“你闭嘴！”林芷湄小声喝道，生怕这话传到樾霄耳中，樾霄秉性矜傲，万一得知，怕是有一番风波。

　　话音刚落，玉珩发簪已化作弯刀抵在江亦峥喉前，林芷湄凑近他，道：“分析得不错，不过有一点我要更正一下，我的杀招只是略逊色于护持之法而已。”

　　林芷湄将弯刀又压近了一些，道：“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种这些离络，到底想做什么？”

　　江亦峥丝毫不惧，淡定开口：“令主心知肚明，这离络就只有一个用处——以大量人血养之，待长成绯色，便可缓解抚骨续荣带来的神魂灼烧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