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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残缺灵草怜幼童 他本不想管 ...

  •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
      村子深处,飘来几声啜泣。
      这啜泣声断断续续,被夜色掩盖,消散在深处。
      “哎。”
      皎洁的月光下,窸窸窣窣一阵树叶响动,村口老槐树下的一株小草,发出一声叹息。
      这株小草叶片蓬勃纤长如剑,油嫩翠绿清秀可爱,叶子尖尖还凝着莹白露水。原来它是一株已有灵识的菖蒲。
      菖蒲摇曳了几下叶片,对着老槐树道:“槐树爷爷,汲渊走了,他家弟弟怎么办?”
      槐树摇了摇枝丫,没有回答。伴着月华的光晕,老槐树的旁边,缓缓浮现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随着人影的显现,空中浮起一股淡香,一盏茶工夫,人影逐渐清晰:他白衣飘逸,双眸澄澈,眉眼含笑如轻风拂水,身姿朗朗如月之入怀,周身笼罩着一层清辉。忍不住想要细看时,却偏偏蒙着一层纱,如梦似幻。
      人影活动了一下手脚,俯身弹了弹小草的叶片,轻笑道:“多亏了你的勤奋,让我可以凝神出体。”
      菖蒲得到了表扬,翠绿的叶片舒展,左右摇曳不止,连旁边的老槐树也随风舞动两下,落了一地的槐树籽。
      “太好了,你可以显形了!”菖蒲欢乐地摆动叶片。
      人影轻笑一声,盘膝而坐,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唏嘘,也不知是如何沦落到如今这个局面的。

      “劳烦守山大人通融,昆仑天帝山杜衡求见西王母娘娘。”杜衡跪在玉山山脚,山脚郁郁葱葱,百米高的大松树从小径两侧拔地而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山门。杜衡抬头看去,小径一路往上,深不见头,幽荫绵延。
      一位梳着双髻的冷面童子现身,腰上到手臂还盘着一只儿臂粗的灰花肥蛇,蛇头扁平,身生四翼,与杜衡在天帝山见过的蛇长得很不一样,他也是第一次来玉山,不由得偷看了两眼,肥蛇似乎感觉到了,嘶嘶的朝他咧嘴。
      “……何事?”清秀童子叫陆吾,是昆仑虚的守山大人,西王母座下掌管昆仑山日常事务。
      “陆吾大人,我,我修炼遇到了阻碍,想请西王母娘娘指点神通……”杜衡结结巴巴地说。
      他本是昆仑界内一株杜衡草,得西王母庇护,一直无忧无虑的呆在天帝山,忽然有一天有了意识,结出了内丹、修出人魂还凝成了实体,虽未到成仙的境界,却已能够脱离自己的本体,灵力悠长,法力充沛。
      原本修炼到像他这样道行的草木生灵,已脱离四季轮回,是不惧枯荣的,可最近不知什么缘由,他发现自己的本体根须垂软,叶片萎靡,经脉凝滞,甚至他的主枝干上有两片大叶,肉眼可见的褪绿泛黄,进而枯竭掉落,隐现衰败的异象!
      天帝山有得道的精怪走兽,但像杜衡这样草木修炼的,仅他一株,他苦恼了半晌,只能来叨扰西王母,寻求西王母娘娘的点拨。
      “……进来吧。”一个浑实厚重的声音,从幽深的尽头传来。
      陆吾瞥了一眼杜衡,示意杜衡可以进山了。
      “多谢仙童。”杜衡起身回礼道。
      “什么仙童,陆吾是万岁老儿,是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条蛇突然口吐人言,吓了杜衡一跳。“陆吾,他喊你仙童!”
      陆吾手拍了拍肥蛇的头,未回半个字,隐身而去。
      杜衡沿着山路径直往上攀,许久终于登上了玉山山头的瑶池仙台。抬眼望去,一片碧水澄澈如镜,倒映着云海翻滚,空气清冷,湖边立了一个尖尖的八角亭子,亭子中间一位慈眉善目的闭眼女神,跏趺而坐,五心朝天,二目垂帘,舌顶上腭,正神游太墟,身后却有一尾巴,时不时在石凳上扫来扫去。
      “晚辈杜衡,拜见王母。”杜衡恭恭敬敬磕了个头,正欲开口询问自身本体异状,西王母问杜衡:“……近来你体内灵力流转如何?”
      杜衡愣了一下,心想果然是天神,料事如神:“晚辈近日灵力阻滞,不如以往通畅……”
      西王母掐指算了片刻,又问:“……你的本体枯萎了?”
      杜衡不敢夸大,如实回禀:“……还没,只是今天有两片叶子衰竭了……”
      西王母睁开一双寒光四射的眼,透过杜衡看到他体内运转的内丹,虚实间缕缕金光缠绕,内丹上隐约可见细小的裂纹。“……你的枝干是不是出现皴裂了?”
      ——真神,这都能猜到。
      西王母好像听到了杜衡内心的自言自语,斜了他一眼,斟酌片刻,悠悠叹了口气:“……你修为已至造化已有神魂,却没有经历天道小会劫没能修成人身,而你的本体只是一株普通草木,承载不了你现在的魂,所以才会出现如此情况……”
      杜衡听到此处浑身一震,问道:“……如果一直未能修得人身,我会如何?”
      “你的本体已出现衰竭,若……也许会消散于世间。”
      杜衡听到此处只觉得天塌了!想他千年来,修行吐纳日夜不辍,千年岁月流逝,万古无边孤寂,甚至无数业念的诱惑,他都扛了过来,从未有过一刻懈怠,最后落的个消散于世间的下场!他不知道别的生灵是如何,为何单单他杜衡如此境遇,天道不仁……一瞬间,他感觉气血上涌,双目血红。
      “凝神!”西王母仿佛感受到了杜衡的道心飘摇,立刻化出阴气,罩住失态的杜衡,进入他的意识,包裹住他旋转的内丹:“勿生妄念!你跳过了初识破妄,分神造化太快,非你功德,天道公允。须知我昆仑一脉的灵物,修炼从无捷径可走。”
      杜衡眼中的红血丝褪了下去:“……求西王母娘娘给晚辈指条明路……”
      西王母指尖轻点杜衡的额头,想了一想,说:“以往也没出过类似的情况,不过修炼一途,各有千秋……现如今你既已有人形,且千年来都是避世修行,不如试试去凡间,积攒功德,看能否得些天机,指引你渡过此难。”
      于是,杜衡整理好所有心绪,入红尘游历。
      他行走人间百年之久,见过世间之大天地之广,见过人间繁华朝代更迭,见过天上神仙地下精怪不知凡几,他在人间时时行善积德,碰到山野精怪为祸也会惩戒,游历的这些年,杜衡还是挺惬意的;而且他发现花草树木修得金身的,几乎没有,所以有时候觉得不如就这样吧。
      谁知杜衡还没逍遥多久,天帝山突来一场大火,他那本体杜衡草,杆子都不剩了,入目皆是焦黑一片,无比凄惨……他现在本体受损,灵力大失,法力受损,连显形都无法维持了,这个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他不得不暂居于偶然路过的小彭村,靠着一棵有百年修为的老槐树庇佑,躲在一株已经开了灵智的菖蒲本体里,吸收日月精华,修补自己的神魂,同时加速本体茎脉的生长复苏,顺带也提升一下小菖蒲的修为,助它破妄结丹,走一步看一步。
      小彭村前有活水,背有靠山,山高千仞,风幽深清凉,配着月华光晕,本是个绝佳的修炼之地,可这株小菖蒲无心修炼,半夜只顾聊天:“汲渊被抓走了,汲远还这么小,好可怜。”小菖蒲扬起所有叶子,一簇簇叶片尖,一溜儿指向杜衡的虚影,仿若抬头期盼地看着他。
      “这人世间的事儿,我们不能干预。”杜衡闭着眼打坐,正色教导:“如果你真的觉得他可怜,不如勤加修炼,尽早突破境界,破妄结丹。等你能够结丹,能够凝神化形了,这样你想帮他,也能帮得上。”
      ——还有谁能比你眼前的我,更可怜。
      小菖蒲默默垂下了所有叶片,没有再出声。
      寂静的夜晚,惨白的月光,夜风拂过,槐树发出了一阵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万籁俱寂。
      黑夜沉沉,冷月高悬,杜衡打坐入定,对着月光呼吸吐纳起来。
      月亮的光晕逐渐迷蒙,莹白的雾气从地面蒸腾而起。
      清冷带着些微苦香的雾气,一点点包裹住了老槐树和小菖蒲,杜衡的身影也隐匿不见。

      天空泛起鱼肚白,后半夜下过霜,山野一片雾蒙蒙。村子里大多数人还没醒。
      村子深处的土坯房,门“嘎吱”开了。
      一个小童,头大身子小,细瘦的胳膊,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
      这是汲渊走后的第五日,背着竹篓往后山去的,正是小汲远。
      汲渊走后,里长和婶娘婆婆们也会照顾汲远,偶尔轮流送些干粮吃食,时不时给他打水。谁家若进山狩猎,回来也会记得给他送一份。
      可这乱世,大家生活都不易,更多的时候都是揭不开锅,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艰难。
      五岁的汲远,从不主动麻烦别人。
      头几日,饿了就喝缸里的水,喝水不顶饱就睡觉,睡到夜深饥饿难耐,也会被子蒙着头悄悄哼唧。
      草木的感知比常人要灵敏百倍,半夜呜咽声隐隐约约,小菖蒲心绪不宁,焦虑万分,摇晃着那几根叶子对着杜衡絮絮叨叨。
      杜衡起初是不想管的。
      他虽然是一株千年草精,本体被烧得只剩根须,只能寄居在菖蒲和老槐树的身体里,灵力十不存一,连实体都凝不长久,拿什么管?
      再说了,人间的生老病死,本就不是草木该干预的,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饥饿难耐下,五岁的幼童自力更生,小汲远学会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一开始他其实是偷溜着去后山,婆婆们嫌他小不敢带,结果他差点跌到山下摔死。
      后来胖婶进山就带着汲远,他个子小,身体灵活,跟着胖婶去了几次也有收获。胖婶耐心教汲远,哪些野菜可以吃,哪些野果可以吃,哪些不能吃。
      慢慢的汲远开始下河,他个子矮,只敢站在临近岸边的浅水处摸索。
      太阳升起来了,从后山下来的汲远,正蹲在溪水边,脚边的竹篓空空如也。
      那孩子就蹲在浅水里摸,半天摸到几颗螺蛳,激动了一下,站起来时两眼一黑,小身板晃了晃,直直往溪水里栽去。
      杜衡急忙掐了个诀,将灵力往老槐树上灌注,催动法力让枝丫快速抽长,一股脑儿缠住汲远,拉回了岸边。
      一头水的小汲远捡回一条命,在岸边趴了半晌,好不容易恢复神志,低头一看一地老槐树的枯枝残叶。
      他愣了愣,走到老槐树旁摸了摸,抿了抿唇,对着老槐树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说了句“谢谢”。
      杜衡的魂体在菖蒲里僵了一瞬。
      ——罢了罢了,我只是怕你死在我跟前,无人收尸。
      杜衡出手,有一就有二。
      小彭村的秋天格外怡人,丝丝缕缕的山风吹来,带来山里的瓜果幽香。村子后山的山顶上已有落雪,山腰枫红一片,山脚的树叶绿的绿黄的黄,远望去整座山色彩斑斓,太阳出来时云蒸霞蔚,赏心悦目。
      这几天连着下了几场秋雨,汲远病了。
      五岁大的娃儿,吃的饱却穿不暖,汲远家的土坯房还漏雨,他盖着单薄的被子,躺在床上,发起热来。
      村里各家正忙着秋收,又没几个壮男,老弱妇孺都下了地,没人顾得上他。
      小菖蒲急的没办法,它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对着杜衡长吁短叹。
      小汲远的体温越来越高,快烧糊涂了,晕晕乎乎,下不来床。
      不知是菖蒲的叹息太魔音穿脑,还是因为想起了过往千年里无边的凉薄,杜衡咬咬牙,自断了一节自己的根须——他的本体是一株药草。只是草木生灵,断根如凡人断骨,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让他发这个善心。
      杜衡灌注所有灵力到菖蒲的叶子上,掐着诀,叶子裹着他的根须碎末,带着天帝山灵土的辛香,借着秋风之力,一路似人托着一般,穿进了汲远家,落到了小汲远的唇边。
      汲远烧的浑身疼,通红的小脸不住哼哼,嘴里嘟囔着“哥哥”。
      天快亮的时候,汲远的烧退了。他睁开眼,只觉得嘴里一阵清苦,浑身上下都不疼了,只剩心安。
      杜衡的魂体不得不缩回菖蒲里,昏昏沉沉了三天。
      ——还好,还活着。
      再后来,杜衡又又又出手了,因为汲远被揍了。
      有一次,汲远被村里几个孩子堵在大槐树后面,溪水旁边的空地上。
      那天他进山挖了半天的野荠菜,在溪边洗菜的时候,运气好一条大鱼游到了脚边,他一把捞起。
      结果几个孩子不仅抢了他的野菜篓子,还夺了他的鱼,汲远就这么跟他们推搡起来。
      双拳难敌四五六七八手,推着打着,野菜篓子翻了撒了一地,鱼也落回水里哧溜钻走了,汲远跌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眼看着离溪水越来越近。
      老槐树开始重重的摆动,槐树籽簌簌落下,顺着风钻进那几个孩子的衣领。槐树籽沾了皮肤奇痒无比,几个孩子当场就放开了汲远,不停地挠自己,挠的浑身通红。
      菖蒲草叶子缠住汲远的脚,像是站在他身后护卫他似的。
      那几个孩子跑远了。汲远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血,一言不发。
      风吹过,溪水泛起涟漪,菖蒲草和老槐树迎风招展。
      ——快走。

      小汲远感觉每次他遇到困难,不是老槐树,就是菖蒲,好像都在帮助他。
      小彭村的冬天湿冷,冷风寒入骨髓,冻得刺骨。汲远的土坯房不仅漏雨,还透风。
      大雪封山,里长给小汲远送过一次柴,但也就一次,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隆冬来临,家家关门闭户,小汲远柴火不够,只能裹着旧絮被缩在床上,小脸冻得发紫,手上生了冻疮,两天没有出门。
      菖蒲也进入冬藏时节,地面上仅剩零星的枯草苗苗。
      那天深夜,村子溪边的老槐树无风自动,摇曳生姿,干枯的树枝簌簌落,迎风飘呀飘,正正好都堆在汲远家门口。顺带还捎着菖蒲的一把把枯掉的叶子,正正好都铺在汲远家漏风的窗户缝上。
      第二天早上,汲远开门看到那堆柴,愣了。
      他抱进屋,生了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抱着膝盖坐在火边,小声说:“哥哥,你看,有人给我送柴。”
      ——行吧,你说是啥就是啥。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去看看老槐树和菖蒲。
      转眼除夕到了,乱世里的新年,虽然寡淡也还是要过。
      村里有的人家门框上插了桃枝、挂了苇索,准备了粗面蒸饼,有的拿出之前备下的腌鱼腊味,孩子们穿着洗的干净,打着补丁的旧衣裳在巷子里跑。
      汲远家里也摆着一盘热腾腾的粗面蒸饼和腌肉,还有一盘子混焯的青菜野菜,是胖婶、里长还有村里各家匀给他的。
      汲远坐在家门口,听着别人家里的热闹,他看着别的孩子跑累了回家,有人牵着,默默地进了屋。
      他揣了个蒸饼出了家门,走到了老槐树旁边坐下,把蒸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老槐树前,一半慢慢吃起来。
      杜衡也靠着槐树坐下了。
      小汲远默默坐了一会儿,有两行泪,从脸颊滑落下来。
      杜衡手动的比脑子快,催动灵力,槐树和菖蒲草开始复苏。
      如春之乍临,槐树枝冒出一片片新芽,这些小叶芽渐渐变绿变大;坐着的地方,菖蒲一簇簇尖细的叶子破土而出,快速生长,从嫩绿到翠绿到深绿,越长越高。
      汲远惊呆了,两只单眼皮瞪得大大的,泪珠子挂在下巴上都没发现。
      然后,从菖蒲茂密的叶片里开出了一朵花。
      那朵花很小,淡金色,颤巍巍的从含苞到绽开,也不过指甲盖大小,却极幽香。那香味馥郁悠长,浓得几乎凝成了金色的雾,瞬间裹住汲远。
      伴着冬天的风,这朵小黄花倔强的怒放。
      汲远眼也不眨的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朵落了下去,小汲远接住了。
      杜衡有些纳闷:菖蒲本无花,自己不过是想哄哄他,催它复苏罢了,怎么竟开出了花?而且也不是自己的花,自己也没有这种让人心旷神怡的香味。
      “神仙,你一直在的,对吗?……”小汲远两手虚虚的捧着掉落的花朵,朝着空气喃喃说道。
      ——大意了,被一个人间的幼童发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残缺灵草怜幼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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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偶尔周一不更)。不拆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