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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三章 伊阙津乱中藏情 “我抱紧了 ...

  •   一大早,新城县主街上,食物的香在头顶飘,眼前的街道却乱成一片——摊子翻了,箩筐四散,人都往屋里躲。
      荣俨扫了一眼儿子身旁那两人,又看向远处追来的两拨人,眉头皱起——帽上翎羽,是天子亲卫;黑衣人,像是都城权贵的死士。他先对巡街的兵交代几句,让他们继续巡逻疏散周围,自己横刀立着,等儿子跑到面前。
      “怎么回事?一大早疯疯癫癫。”
      “爹!救,救命!他们要抓他!”荣之让边喘边指汲远。
      荣俨没理儿子,盯着汲远看。
      一时静了,汲远手指扣住背刀的布。
      荣俨看到他背着那把窄刃长刀,想到昨晚他说自己姓汲——
      “你……你跟汲渊什么关系?”
      汲远抬眼,一字一句:“他是我哥。”
      荣俨握着长刀的手,猛地一紧。他忽地横迈一步,长刀翻转横扫,架在胸前,将三人护在身后——
      “傻儿子,带人往后退。”
      黑甲兵先追到近前,为首那个看见横刀的荣俨,先是一怔,随即行礼:“荣将军。”
      他手里还握着那幅画像:“奉天子令,请这位少年随我等一同回长安。”
      “回长安?”荣俨眼皮都没抬,“天子要请人,也该走朝廷的正经路数。你们拿着画像当街追人——这是哪门子的‘请’?”
      黑甲兵语塞,他们也说不清。
      另一边黑衣人也围上来,为首的抱拳:“荣将军,我等奉崔相之命,护——”
      “护什么护。”荣俨冷笑,“方才道上,短刀直往后腰捅,这也是护?”
      他把刀往前一横:“天子要‘请’人,凭六官府文牒。你们崔相的‘护’——这两位是我新城县恩人,我的人,不用他护。”
      身后荣之让偷瞄一眼汲远,汲远回瞪。
      “荣将军——”为首的黑甲兵还想再说。
      荣俨没给他机会。他身子一转,刀锋扫向黑衣人——
      白光闪过,荣俨的刀死死压住最近的黑衣人探出的短刀,一转一翻一掀,把他直接掀飞出去。
      “狗东西!”荣俨骂了一声,“当着老夫的面来阴的,让老夫教教你!”
      黑衣人群即刻围上来。另一边黑甲兵也反应过来,为首的大喊:“拿下——”也朝着黑衣人扑去。
      就见荣俨冲在前面,刀势沉猛,劈甩弹一气呵成。几个黑甲兵紧跟在后,两方围攻,只打得黑衣人节节败退,顾此失彼,刀刃过处,带出血来。
      两边的民房门缝里,一双双眼睛偷偷往外看——看见黑衣人被砍倒,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荣俨的刀法,凌厉又古拙,一看就是从战场厮杀里滚出来的实战刀法。汲远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带出些钦慕。
      “我爹,厉害吧!”荣之让得意地絮叨,手肘顶了顶汲远。
      汲远回神瞥他一眼,撇撇嘴:“哼。”
      “你——”
      杜衡简直没眼看——都打成什么样了,这两人还闲聊。他拉起汲远就跑,跑了两步想起昨晚,又烫手似的放开。
      “别让他们跑了!”黑甲兵为首的眼见三人要溜,心想完不成天子的嘱托,回去都得挨罚,急得脱离战团,飞身朝汲远扑来。
      荣俨眼角扫见,刀一横,又闪回三人前边。
      “荣将军!”黑甲兵为首的边突围边喊:“末将们真的是奉天子命——是来护他,带他回长安的!”几个黑甲兵横冲直撞,愣是冲不出荣俨长刀的光影。
      “回什么长安!那脏地方回去作甚!汲渊都死了,他弟过去能做什么?”荣俨边挡边吼。
      “好!”两边门缝里有人不怕死地喊,“荣将军说得对!”
      “荣将军就是厉害!打死这帮贼子!”
      一旁黑衣人得空,一言不发朝三人冲去,出手便是杀招——几把短刀,冲着汲远背直刺。
      汲远听见身后风声回头,三把刀闪着寒光,朝他周身劈来——这是实打实的刺杀,汲远从未经历过。他避之不及,身旁荣之让毫不犹豫扑开他——“小心!”
      第一把刀砍在荣之让肩上,划出长长一道血口,整个人被刀风横扫出去,压倒街边的棚子,惊叫声四起。
      汲远瞳孔大张,第二把刀转瞬又到,杜衡飞身欲拦,汲远立刻扯下裹刀布,拔刀抵挡——
      “铮”地一声脆响,窄刀被磕到一边,顺着黑衣人的力道,直飞出去,杜衡转头去接。
      第三把刀已经到了。
      杜衡接住窄刀,拼了命一荡,磕开第二把刀,再看时——
      “小远!”
      第三把刀已从汲远后背划向胳膊,汲远被力道冲得踉跄几步,单膝跪地。
      血涌出来,顺着袖子往下淌。杜衡灵台一热,抬手掐诀——
      “嗤!”“噗!”
      荣俨的刀到了,刀光过处,鲜血飞溅,一个黑衣人倒地身亡。
      为首的黑甲兵看见汲远受伤,头皮发麻,“护”字刚落,全都向黑衣人扑杀过去。
      荣俨收起长刀从战团里抽身,把汲远从地上扯起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拉开他的衣领:还好,刀伤从后背到臂膀,口子虽长,但不深。
      “没事。”汲远咬着唇。
      荣俨伸手摸摸他的头:这小子,跟他哥一个样,死犟。
      “爹!我也伤了,你咋都不看看我!”荣之让从一堆残渣里爬出来,“疼死了。”
      杜衡赶紧去扶荣之让。
      “我在这附近还有个旧部。”荣俨回头看了看儿子,叮嘱汲远,“黑衣人不怀好意,交给我们,你们先去躲——”
      “不。”汲远按住伤口。
      “你这孩子!”
      “我要去洛州。”汲远抬眼,直视荣俨:“找李元潼将军。”
      “找李将军从军。”汲远又说一遍。
      荣俨看了看汲远胳膊上的血,又看了看杜衡——杜衡脸白得像纸。
      他把汲远推给杜衡:“行!好小子,好好好!天子那边,我去回。”
      他转头朝荣之让喊:“傻儿子,带他们从后院走!”——后院通后巷,后巷出南门,南门就是渡口。
      “跟我来!”荣之让眼睛一亮,拉着汲远和杜衡往荣家跑去。

      一个压着肩上的口子,一个按着胳膊上的伤,两人在前面连走带跑,血把衣服都染湿了,可看起来一旁的杜衡脸色却更白,他几次想施法掐诀,汲远牢牢牵着不让他妄用灵力。
      “我说——你俩逃命的时候还牵着手?”荣之让边喘边跑边纳闷。
      杜衡甩了几下,没甩开汲远的手。
      “……你跑你的,废什么话。”汲远边跑边握紧边瞪一眼荣之让。
      沿途还有好些新城县民帮他们遮掩,三人紧赶慢赶到了荣家。
      杜衡和汲远等在门口,正四处张望,就见荣之让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挎着一大一小两个布包,还是那身血衣没换,身后小厮牵着三匹马,跟出了大门。
      他把包袱递给杜衡:“这大的里面是两身干净衣裳,小的里面是一些干粮和钱,路上用,我娘收拾的。”汲远伸手欲接,杜衡立刻接过来,看了一眼汲远——他伤口还在流血。
      “来不及敷药了,你们上了船再弄吧!药都在大包里。”荣之让牵过一匹马,一步跨上:“我们从城南的角门出去,去伊阙津上船,骑马快。你俩走水路不下船,几天就到洛州。”
      汲远看着那匹马,又瞅了眼杜衡,没动,他不会骑马——白马能载他,是因为白马是汲渊的马,通人性认识他,他自己从没骑过马。
      荣之让看他站着不动,嘴角裂开,哈哈大笑:“原来你不会骑马!”
      汲远脸黑了。
      “那你俩共一匹,快点儿!一会儿追来了。”
      杜衡翻身上马,犹豫片刻,还是向汲远伸出手:“上来。”他想把汲远拉上来坐前面。
      汲远盯着那只手,又直直看着杜衡:“我坐后面。”抓着杜衡的手,顺着力道翻上去,挤到杜衡身后,紧紧抱上他的腰,热烫的身体贴过来,浓浓血腥味直扑杜衡。
      杜衡一僵。
      “我抱紧了。”汲远下巴搁在他肩上,带着点笑意,热气扫过耳廓:“你骑稳点。”
      杜衡咬着唇,这臭小子。
      “走了!”荣之让一夹马腹,嘶鸣一声,直扑城南角门。
      马不停蹄地跑了大半个时辰,汲远一直紧抱着杜衡的腰,贴在他身后,下巴不是磕在杜衡肩上就是磕在杜衡背上,血流了一身还时不时偷笑两下,荣之让在一旁像看傻子。
      晨雾散去,伊水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水汽渐浓。转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伊阙津到了。
      远远伫立着两座高山,石壁陡立,伊水从中间川流而下。渡口上停满了船,桅杆密密麻麻,南来北往的人挤在岸边——脚夫扛着货,客商压着箱,还有些破衣烂衫的逃荒人蹲在岸边。
      “那艘!”荣之让勒住马,指着一艘桅杆上挂着白布帆,顶上搭着青色布篷的船,“就是那艘!”
      那船比别的都大,前舱堆着货,中舱开着窗,后舱舵楼上站着个船工。
      荣之让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跑过去,跟船工说了几句,船工点点头。
      “说好了,上船!”他回来牵马,“给你们定了个小舱房。”
      上船前,荣之让从怀里摸出一枚私印,递给汲远。
      “我爹的私印。”他说,“到了洛州,军营没有信物进不去。你到时候把这个呈上,他们应该识得。”
      汲远接过那枚磨得发亮的印,还带着荣之让怀里的体温。
      杜衡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凌乱的锦袍半身血污,肩上豁大个口子,还有些细碎的伤口,却一脸笑容。他把手搭上荣之让的肩膀伤处,莹莹绿光闪起,伤口停住了流血,火辣辣的疼痛也消失了。
      荣之让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地看向杜衡。
      杜衡笑了:“小道术,感谢荣公子和令尊一路相护。”
      “不叫我书呆啦?”荣之让眨眨眼偷笑,拱了拱手,又转向汲远:“原来你是汲渊的弟弟。”荣之让又惊又喜,“我爹常跟我提起渊——汲将军!我有幸见过一面,就一面。”他挠挠头,“羡慕你有这样的哥哥,他不该死……你好好干,别给他丢人。”
      汲远喉咙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
      “你等着我!”荣之让灿烂一笑:“我去军营找你,我们再比过!”
      “好。等你。”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荣之让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渡口岸边,向着船挥挥手,看着船越来越小。
      日头当空,照在他身上,一片灿烂。

      客船平稳地行在伊水上,河面在日头下闪着金光。
      河道不大却深,白帆挂起,船工在尾部撑篙,偶尔打出一些水花,阳光一照,五彩斑斓。清澈的河水倒映着两岸青山,船仿佛穿行在青山顶上一般。
      杜衡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看着岸边荣之让的身影越来越小——如果汲渊没死,汲远也会是这样的公子,锦衣玉食,善良坚强……他侧头看向汲远,汲远脸色越来越苍白,斜靠在船桅上。
      杜衡叹了口气,扶上汲远,两人搀扶着进了舱房。
      小舱房,顶很低,一张铺,一张小桌,随着船行微微摇晃。
      杜衡把汲远扶上铺靠着,从大包里翻出药和干净衣裳,居然还翻出些干净的布条。药是军中疗伤药,跟梁伯给的一样。
      杜衡琢磨了一下药和布条,想想还是用最简单的办法。
      “脱了。”
      汲远抬眼看他又收回眼神,耳尖红了。
      “……”
      莹莹绿光从指尖浮起,杜衡只得伸指触碰汲远的伤口,绿光过处,伤口的血迅速止住——汲远一把捏住杜衡手指:“别耗费灵力。用伤药,我脱。”
      汲远慢慢脱了上衣,露出肌理紧实的后背——蜜色的肩背宽阔,覆着一层薄汗,遒劲的肌肉,随着动作浮现出流畅的线条。衣服是杜衡让他脱的,但是杜衡自己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一道长长的刀伤,从后背到臂膀,血已经干了,跟衣裳粘在一起。
      杜衡用温水浸湿布,一点点把血化开,把衣裳揭下来。
      汲远咬着唇,偶尔抖两下,没出声。
      ——真的是,跟小时候一样倔。
      杜衡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干净布缠好,又给汲远递过去干净的衣服:“这几天别沾水。”
      汲远没动,靠在铺上,脸色还是白。
      “穿上。”
      “……我手疼,背也疼。”汲远嘟囔。
      杜衡天人交战——又来这套,叹口气:“……手抬起来。”他与汲远挨得极近,先给他套上中衣,然后又给他套上外衫——大小合适,是荣之让没穿过的新衣。
      杜衡身上那股极淡的苦香味,飘进汲远脑子里,汲远更晕了,忍不住一下栽进杜衡怀里,脑袋搁在肩膀上,不动了。
      杜衡吓了一跳。
      “我头晕……晕得厉害。”
      他本来想回水草,但汲远这个样子,别不是晕船了吧?
      “……我扶你躺下。”杜衡护着汲远的背,将汲远放倒在铺上。汲远攥着杜衡的手不松:“你别走。”
      “……我不走。”
      汲远把脸埋进被絮里,把手里藏着的水草塞进怀里,嘴角翘了翘。
      伊水的夜,风凉,水声贴着船帮走。白天看到的两岸青山,此刻却像一团浓雾沉重地压下来。
      汲远躺在小舱房里,一路奔波、受伤、晕船,终是体力不支睡了过去。杜衡一个人靠在船头,看着黑压压的夜空,本想出来缓口气,缓着缓着却叹起气来。
      他在想汲远,想五岁的娃娃到现在的少年长成——从廊下那一吻开始,他就发现不对了:拉手、搂腰、抱、贴、蹭着,他终于是明白了柳一说“小崽子长大了”的意思。非礼勿视、非礼勿动,君子九思,是自己没做好,没把握好分寸——原来做人这么难,杜衡叹了口气。孩子长大了,得正视。
      可正视之后呢?
      他想起汲远什么都没有了,神识又探了一下自己的气海——裂开的内丹,还在运转,到什么时候?西王母的叮嘱,五衰之相生华发、神识虚,都慢慢应验了,自己又还能撑多久,又能陪着这小子到几时?终究是不舍惦念更多。
      杜衡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灵台纷乱,想了一盏茶,也没能想清楚,最终还是进了舱房,盘膝坐下,却也神思不宁。
      阳光穿透小舱房的窗户。
      杜衡醒来,不仅发现自己躺在铺上,还发现自己在汲远怀里——自己明明是在打坐,怎么会躺到铺上?又被汲远抱着?
      汲远紧紧地抱着他,手脚都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出的气喷在他耳后,又热又躁。
      ——这一晚上的思考,是白费了。
      汲远醒了,越靠越近,挨挨蹭蹭,从杜衡身上传来的香味太好闻了,惹人迷醉。
      杜衡使劲推了推,没推动。
      “……放开。”
      汲远装睡。
      杜衡停下推的动作,他看到自己手指尖泛起透明,灵力又散了一些,明明躺在铺上,却疲惫不堪。
      汲远也发现了,杜衡的白发多了些,鬓边更是白了几缕,披散下来,他猛地坐起身。
      “没事。”杜衡也起身,安慰他道:“虚弱了点……灵力耗损了些。”
      汲远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
      船行到彭婆渡,靠岸装货,停了小半个时辰。
      晕船晕了一天,汲远这会儿缓过来了,伤口也不怎么疼,精神得很,杜衡陪着他出舱透气。
      前舱和中舱衔接的地方,摆着一张小桌,几个客商正围着吃酒,一位老客坐在正中,仿佛讲了个笑话,众人笑作一团。
      那老客做绸缎生意,走南闯北,一张脸晒得黑红,上唇留着两绺修剪齐整的髭须,下巴一绺山羊须,看着精明又和气。他见汲远紧贴着杜衡站在船头,手还虚扶在杜衡后腰上,摇了摇头,笑着招呼往旁边让了让。
      “两位小郎君真俊,去哪儿啊?”
      “洛州。”杜衡答。
      “洛州?”老客眯眼捋须:“好地方。”抬手给两人各倒了碗热酒,“天冷,喝一口暖暖,行船的人都靠这个。”
      杜衡双手接过,道了谢,却只捧在手里。汲远接过来喝了,连杜衡那碗也一并喝了。两碗热酒下肚,耳根子热了。
      老客眼睛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又说道:“这出门在外,有个伴好啊。”
      汲远没听出别的,杜衡却莫名有点不自在,往旁边挪开——汲远也跟着挪,硬是要挨着。
      老客捻着下巴那绺山羊须,笑得意味深长,自顾自说他这些年的经历趣闻,“我说什么来着?这长得好的凑作一堆,看着也让人眼睛舒坦。”众人都笑起来。
      他抿了口热酒:“我们老家也有两个小郎君——跟你俩一般大,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睡觉一张铺,走哪都寸步不离。不过他们那样貌,比这两位小郎君,还是要逊色几分。”
      杜衡愣了一下,汲远放下酒碗。
      “我们老家那两位,家里逼着娶亲,两个都不依——哎,你们说,这是图什么?”
      “图什么?”
      “古人说得好啊,知好色,则慕少艾。心里头装着个人,能图啥呢?不就是图个长相厮守嘛!”
      汲远脑子里“轰”的一下,抬头看向杜衡——两碗热酒的劲,涌了上来。
      杜衡僵在原地,真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三章 伊阙津乱中藏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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