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落遇晚风》枕野闻序

4、第 4 章 我抬眼

　　我抬眼望了望天光大亮的窗外，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幻觉。
　　眨了眨不敢置信的眼睛，小心翼翼敲下键盘：
　　“我没做梦吧？”
　　他秒回：“没有。”
　　这下彻底换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手指悬在输入框，反反复复打草稿、改措辞，脑子只剩下空空一片。
　　酝酿半天，最后没头没脑憋出一句废话：“今天天气真好。”
　　他依旧耐心回我：“嗯。”
　　我是个老实人，向来不懂弯弯绕绕，纠结半天，老老实实打出几行字：
　　“额。”
　　“那个。”
　　“你刚刚说什么”
　　“我没听错吧？”
　　手机连续震动几下：
　　“没听错。”
　　“也想你。”
　　我攥紧手机，胸腔发紧：“我要见你。”
　　那边回复：“好。”
　　“今晚来找你。”
　　我呼吸一下子乱了。
　　今晚来找我？
　　他今晚要来见我！
　　我又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
　　夜晚风很凉，我站在校园马路边，脑袋缩在围巾里直愣愣看着门口。
　　他开车来的。
　　见我第一眼，他心疼地伸出手摸我的脸颊。
　　像那天我帮他挪车时一样的眼神。
　　他的手很大，很暖和。
　　他低头：“等很久了？”
　　我摇摇头，眼睛没离开过他：“没有。”
　　他声音温温柔柔：“带你去吃饭？”
　　我点点头：“嗯嗯。”
　　坐进车里，不等他发动车子，我直接扑过去，双手牢牢抓住他的右边手臂。
　　我叫他全名：“傅偃舟。”
　　“嗯。”
　　“你为什么来？”
　　他垂着眼，没说话。
　　我耐不住心里的焦灼，直直望进他眼底：“你也喜欢我了吗，对不对？是不是？”
　　他轻轻回答：“是。”
　　压在心里的疑问，终于有了回应。
　　我紧接着追问：“可是……你不是不喜欢我这种类型吗？”
　　“什么？”
　　“那天去你家的女人，是谁？”我终于问出埋藏很久的心结，“就是新年我去你家那天，我下楼发现顺了颗棋子，回去还你看见的。”
　　他恍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那是公司下属。我叫她来拿资料的。”
　　“那些天就为这事跟我闹别扭？”
　　我还是不确定，再次开口试探：“那你，是真的喜欢我这种类型吗？”
　　他低低笑出声：“那你觉得，你是什么类型？”
　　我认真想了想，老老实实开口：“我不性感，也不会穿高跟鞋……”
　　他笑了。
　　下一刻，我的手被回握住。
　　这是他第一次握我的手。
　　我整张脸都在烧。
　　他的大掌摩挲着我的手背，目光沉沉看着我泛红的脸：
　　“我从来没有什么既定喜欢的类型。以前我总拿年纪、身份劝自己，拼命往后退。”
　　“可心动不由我控制。不是你要变得成熟性感才值得被爱，是我喜欢的那个人，恰恰就是你这样。”
　　.
　　我到底还是把傅偃舟拿下了。
　　连续几个周末，我都偷偷去了他家。
　　房子是他的，人现在也是我的。
　　我们没公开关系。
　　准确的说，是我警告他不许说。
　　毕竟我拿下的是我爸的挚友。
　　我暂时还没准备好公开。
　　晚上，我还是像以前一样陪他看电影。
　　不一样的是我们距离近了。
　　我靠在他肩头，手还被他握着。
　　电影中途，我记不清和他接了多少次吻。
　　只记得他的眼神很深。
　　盯得我不敢看他，心脏怦怦乱跳。
　　某天，我正缠着他要公主抱。
　　门铃“叮咚——”一声突兀地响了。
　　就这么坏了我的兴致。
　　我转过身，大大咧咧往玄关走，心里漫不经心。
　　大概率是我点的外卖到了。
　　走到门口，我突然一顿。
　　我的外卖备注一直是别敲门。
　　我凑到猫眼上往外瞥。
　　心脏猛地一缩。
　　是我爸！
　　我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几乎是连跑带蹿，一溜烟躲进卧室，反手把房门咔嗒一声锁死。
　　客厅里的傅偃舟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
　　我扒着门缝，呜呼哀哉：“傅偃舟！是我爸！”
　　外面短暂安静两秒，传来男人压抑的低笑。
　　门外门铃还在响。
　　“躲里面别出声，我来应付。”
　　那天晚上，我记不清自己扒着门缝往外看了多久。
　　只记得我爸看到送上门的奶茶外卖陷入了沉思。
　　.
　　我爸走后，傅偃舟把我牢牢圈在怀里，鼻息拂过我颈间：“你还要把我藏多久？”
　　我沉吟片刻，郑重承诺：“再等等，我一定给你一个名分。”
　　这一等，就是三年。
　　等到了我大学毕业。
　　我时常觉得我像个画大饼的人渣。
　　他每次提起公开，我都用“再等等”稳住他。
　　我们谈了整整三年地下恋。
　　又一次我说出“再等等”时，他不再顺着我。
　　“有我在，这件事不会让你承受什么压力。”他神色认真地望着我，“相信我。”
　　我迟疑着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回我家，准备坦白关系。
　　路上，我心里怦怦乱跳。
　　尽管傅偃舟再三承诺这件事没问题，他来说就好，不需要我出头。
　　但我还是怕我爸。
　　很小的时候，我妈就走了，我爸只有我一个闺女。
　　他年年念叨着我天冷加衣，吃饱穿暖，我调皮他舍不得打我，我生病他比我还着急。
　　我实在没勇气告诉他我谈恋爱了。
　　哪怕对方是傅偃舟。
　　车子停在家楼下，我跟在傅偃舟身后，心里七上八下。
　　门一推开，我大脑一片空白。
　　客厅人声嘈杂。
　　一屋子七大姑八大姨竟然都在？！
　　我脑袋嗡的一声，手脚发麻。
　　我爸看见我们并肩站在门口，随口问：“你们俩怎么一块儿来了？”
　　“路上碰巧遇上的。”我飞快抢话应下。
　　抬头扫到傅偃舟的眼神。
　　我心头猛地一紧。
　　他是打算当众把我们的事说出来。
　　这眼神我太熟悉了。
　　那目光薄薄地裹着一层温和，内里却带着寸步不让的深邃。
　　就是每一次他吻我的时候，我伸手推他推不开，小声叫他别闹，他完全不理会我的抗拒，只管顺着自己心意来的模样。
　　趁着旁人都在说笑，我咬紧嘴唇，欲哭无泪地悄悄对着他双手合十，无声求他。
　　求求，千万不要在这里说。
　　傅偃舟垂眼看见了我这副模样。
　　那份执意要开口的劲儿，在他脸上慢慢松了下来。
　　已经到嘴边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
　　宴席散场。
　　亲戚们陆续告辞，客厅剩下满地狼藉。
　　我瘫坐在沙发角落，后背还在冒冷汗。
　　傅偃舟沉默坐在一旁，什么都没提。
　　那回，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又过小半年，傅偃舟挑了个周末，专门单独上门，客厅里只有我、我爸两个人。
　　他当着我的面，把我们三年地下恋情全盘托出。
　　我爸听完久久沉默。
　　我绞着衣角，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我知道这件事于情理难堪。”傅偃舟声音平稳，“但我是真心想和她走下去。所有责任，我来担。”
　　我爸看向我，又看向相交多年的老友，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摆了摆手：
　　“那天我去你那儿，看见念念的外卖摆在玄关，我心里其实就隐隐猜到几分。”
　　“事已至此……你要护好她。”
　　一句话，就算是松了口。
　　压在我身上好几年的石头瞬间散了。
　　我以后不用再偷偷去傅偃舟家，不用再编造偶遇的谎话。
　　我们可以大大方方牵手走在街上。
　　一年后，我们办了婚礼。
　　婚纱是傅偃舟特地给我定制的。
　　我笑意盈盈。
　　傅偃舟低头看向我，眼底是极尽的温柔。
　　兜兜转转，很久以前棋盘边冒出来的荒唐念头，到底被我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