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谜》庄若云

53、独请长缨竞据鞍 喧闹的议论

　　喧闹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尽数落在尹陆军手中那份名册上，心中纷纷猜测他要公布怎样的通知。
　　尹老师轻轻展开名册，语气平稳地缓缓道出：
　　“关于这次全省国中大赛，我已经陆续收到其他学校的申请表了，虽然上报时间稍晚，现下正式公布咱们校的出战选手名单。先说男子组，主帅是一年级的吴嘉亮。”
　　话音落地，满室社员齐刷刷发出一阵 “啊？” 的惊呼声，谁也没料到初一的吴嘉亮能一跃坐上主帅之位。整个活动室只有高扬睁圆双眼，满心又惊又喜。
　　尹老师神色不变，无视满屋骚动，有条不紊继续宣读：“副帅是三年级的武耿淮。”
　　众人又是一阵诧异的轻呼，先前落败的武耿淮面上却露出意料之内的神情。
　　“先锋是三年级的陈野。接下来是女子组……”
　　话语尚未说完，原本安稳坐着的吴嘉亮猛地噌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发白，急声打断：“老师，你不是答应过我要让我当先锋的吗？”
　　一句话瞬间让整间活动室鸦雀无声，社员们彼此对视，满心费解：旁人挤破头想要主帅名额，偏偏吴嘉亮执意要屈居先锋。
　　尹老师被中途打断讲话，双唇微抿，一时缄默不语。
　　吴嘉亮紧紧盯着尹老师，又大声唤了句：“老师。” 满心期待落空，委屈瞬间涌上心头。他还只是个初一少年，一心只想以先锋的身份对上柳一鸣，期待全部落空，酸涩堵在喉头，眼眶飞快泛红，死死咬紧下唇，拼命强忍才没让眼泪滚落。
　　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执念：追上柳一鸣。
　　而此刻，在宁苏大学金陵谜院吴江分院，这个执念的另一端，正被一位谜坛泰斗握在手中。
　　一身素色长衫的吴士弘缓步穿行在芭蕉夹道的石径上，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规整，每一步的步幅均匀划一，如同用尺丈量过一般，自带顶尖谜坛名士沉淀多年的沉稳气场。
　　行至一间厅堂门前，吴士弘驻足抬眼，仔细核对门头镌刻的标识，确认无误后，抬手轻推木门，缓步迈入室内。
　　厅堂装修雅致，靠墙立着一台制式精巧的文玉感应自动售货机，是谜院专供名士取用物件的设施。吴士弘自怀中取出贴身佩戴的温润文玉，心念微动，玉身微光一闪，售货机咔嗒轻响，一包骆驼香烟顺着出货口滚落。
　　正要俯身拾取香烟，眼角余光瞥见一侧休闲茶歇区坐着一道身影，竟是旧识桑元木谜宗。
　　“元木老师，一早便在此闲坐？” 吴士弘出声问候，语气平和从容。
　　藤椅上的桑元木豁然转头，此人须发花白却腰背挺直，眉眼桀骜，眉宇间自带一股目空同辈的狂傲之气，不拘小节，一身宽松布衣穿得随性散漫，活脱脱谜坛出了名的狂士。
　　他一拍椅扶手，爽朗大笑起身：“原来是吴名人，咱们可是许久未曾碰面了，来得正巧，随我往里走，一同去和院内诸人碰面寒暄。”
　　二人并肩向着会馆深处走去，脚步落在实木地板上发出轻响，桑元木素来性子直率张扬，没绕半点弯子，率先抛出正题：“下月山河谜灯大典，最终敲定由我来做你的守关挑战者，届时我可要全力讨教顶尖四冠的本事。”
　　吴士弘唇角噙着一抹淡然浅笑，谈吐从容有度，看似客套，暗藏分寸：“赛事对阵的消息我已然知晓。先前听闻文木前辈出手切磋，连观澜境天才李传龙都全盘落败，被您的谜路压制得毫无还手余地。方景行天资卓绝，底蕴堪比经世境高手，您这般年岁依旧战力凌厉，实在令人佩服。”
　　桑元木最受不得旁人夸赞自身实力，当即扬眉，骨子里的好胜与狂气尽数显露，摆着手不肯示弱：“哎，跟你比起来，我这老头子当然是不年轻了！不过以你的年纪，都已经赢得了四、五个头衔，风头压遍整个谜坛……”
　　“准确说来是四冠。” 吴士弘轻声纠正，眉眼带着几分打趣，“第五座奖杯，还盼着元木老师赛场手下留情，多多相让。”
　　“哈哈，这话我可接不住。” 桑元木干笑两声，不愿在冠冕话题继续纠缠，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对后辈的失望，“眼下新生代谜手实在乏善可陈，侥幸拿下头衔，转头就被旁人轻易摘走。近些年顺利踏入名士界辞章境的新秀数量断崖式下滑，就连谜院在册院生的整体水准，也一年不如一年。”
　　说话间二人行至电梯口，桑元木抬手按下开门键，金属梯门缓缓滑开，临入电梯前，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令郎近况如何？我听说至今尚未考取谜院院生资格？”
　　两人迈步踏入电梯，轿厢缓缓向上攀升，密闭的狭小空间里，方才还神色肃穆、周身带着名士威严的吴士弘，一被问及儿子，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漫起藏不住的慈爱与骄傲，方才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消散大半。
　　“他如今日日同我斗谜，但凡登门拜访的各地谜士，也常会拉着他切磋练手，想要研习灯谜，从不缺磨砺的机会。”
　　桑元木面露诧异：“既然资源得天独厚，怎么迟迟不愿参加职业谜士考核？”
　　吴士弘抬手按下目标楼层按键，眉宇间添了几分无奈，轻叹一声：“说来古怪，我那孩子现下反倒扎根在一所私立国中灯谜社。”
　　话音落下，昨夜和儿子促膝长谈的画面不由自主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那晚夜色静谧，一轮满月悬在墨蓝色夜空，清辉透过窗棂洒满屋内。
　　起初他神色端肃，耐着性子同儿子谈心：“当初你决意加入国中灯谜社，我没有出言阻拦，就连贵校校长特意登门，说你的加入能够带动社团氛围，我便全权交由你自主抉择。可我实在费解，以你的灯谜功底，何苦下场去参加普通国中生的社团赛事？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够妥当。”
　　彼时少年一脸执拗，目光笃定，一番话说得吴士弘心头阵阵发酸。
　　“现如今我无心顾及旁人眼光，只要柳一鸣以社团成员报名参赛，我就一定要跟上他的脚步。”
　　“从前我一心以追上您为目标，日复一日打磨谜艺，慢慢攒下了冲击巅峰的底气，自认埋头苦练，早晚能触碰到神乎其技的谜道境界。”
　　“可遇见柳一鸣之后我才便止步了，往日的底气全盘崩塌，我甚至快要没有往前走的勇气。”
　　“他和您不一样，也不同于方景行，此人带给我的压迫太重，我整日所思所想，全是如何追上他。”
　　回忆到此处，吴士弘望向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影子，又想起当时月下开导儿子的场景。
　　窗外月色安然，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就像面对一道怎么也猜不中的谜——越猜不出，越要往下猜。畏惧它，退一步，就永远停在谜面之外。循着对手的足迹走进去，哪怕脚步发颤，哪怕猜错无数次……唯有如此，才有机会触到谜底的那一瞬。"
　　而这番话，此刻正被他的儿子用最笨拙、最孩子气的方式践行着。
　　"老师，你不是答应过我要让我当先锋的吗？"
　　吴嘉亮的声音带着哭腔，红着眼眶，攥紧双拳，站在尹陆军面前，满腔愤懑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鼻尖发酸，又急声补上一句：
　　“老师不是也说过，能跟柳一鸣对战的人只有我吗？”
　　他喉头哽咽，满心的执念全都系在这场对局上：
　　“我拼命练谜，就是为了…… 就是为了能跟他交手。”
　　面对吴嘉亮连珠炮般的质问，尹陆军闭口沉默，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看着眼前委屈至极的少年，心中进退两难，一边是育人的处事原则，一边是满心期许的孩子，挣扎许久，才带着几分苦涩缓缓开口。
　　“嘉亮同学，咱们是中学灯谜社团，校内参赛选拔，主将理当交由队内实力最强的选手坐镇。”
　　“老师……” 吴嘉亮喉咙发紧，想要争辩，可对方的道理摆在面前，纵有满腔火气，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语，只能憋屈地卡在原地。
　　尹老师望着他通红的眉眼，继续耐着性子解释：
　　“况且咱们私立中学灯谜社，常年是全市各校的标杆模范，人员排布更要公允服众。”
　　这番话压得吴嘉亮双目圆睁，眼底翻涌着怒火，整个人气得浑身紧绷，却偏偏无言辩驳，满腔愤懑无处宣泄。尹老师短暂停顿，语气软了几分，如实坦白：
　　“没错，我的确说过，放眼咱们社团，唯一有能力抗衡平望中学柳一鸣的人选，只有你。”
　　话锋一转，尹陆军面露无奈，恪守本心的准则没法退让：
　　“可我身为老师，立身行事不能违背教育原则，所以主帅之位，只能定给你。”
　　“怎么可以？” 积攒的委屈彻底破防，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吴嘉亮浑身微微发颤，哭着哀求，“就让我做一次先锋好不好，仅此一场比赛就够了。”他放下所有骄傲，带着哭腔苦苦央求：
　　“等本届大赛落幕，我直接退出灯谜社，老师，我求求您了。老师！”哭声断断续续，少年已然泣不成声。
　　眼见尹陆军神色坚定，没有半点更改名单的意思，甚至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吴嘉亮最后一点希冀。
　　吴嘉亮再也撑不住，抹着眼泪转身，哭喊着奔出活动室，一路朝外跑去，一声声 “老师” 飘在走廊里，分不清是还在苦苦央求，还是在埋怨许诺落空。
　　尹陆军缓步走到窗边，扒着窗框望着少年狼狈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惋惜与纠结，低声喃喃自语：“嘉亮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