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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劫生 生不由己 ...
崇平六年,腊尾岁杪,京都一片死寂。
阴云压着东宫,大片雪絮扫过一众人的脸。每一个人都紧绷着唇,雪沉沉压在肩上,前排官员的官服快不见颜色。
石阶上正对着众人的老太监,徐徐拍开诏书上的雪,收起轴。他转身一刻,身后的大臣认命般阖上了眼。
废太子禀,过继为已故襄王后。
这道旨意如长了翅膀,短短几日各郡皆知,人人惶恐。
传到荷郡一带,大雪已埋过墙根,朝廷往灾区运送粮草的马队因为积雪阻滞,路上多耽搁了两天。
飞鸽穿过长林,马队纷纷抬头看,为首的哈出一团白气。
“再往前就是清河了吧?”
“是。等等,这前面怎么会有血迹?”一士兵下马冲到前方,在雪地里低下头闻了闻,“不好大人!前面刚死人!”
前方一里地雪夹着血,稀稀拉拉一路通往长林一处。
夜太黑,两团影子从前方窜过,一群持长刀的黑衣人紧随其后。
这一出吓得马队连连后退,而为首的很快发现,这群人并不是来劫粮的,他一把抓过边上的兄弟,“赶紧捎信给薛大人情况有变。”
被追的人跑得很快,小的拖着大的,身后的人怎么追都落后一节,不得已下安排上箭。
领头者只得咬牙抬臂,沉声下令张弓引箭。
“小培,师兄没力气了……”
庄树要松开手,可庄培因抓得更紧。他嘴里都是血,知道自己这次是真要死了,喝道,“小培你听我说!”
庄培因半张脸还是血,目光坚定,脚下不停,“闭嘴,你要想死我也不会独活。”
但庄树的那只手明显在往下坠,几乎是整条胳膊的重量全挂在庄培因手臂上。
背后弦响,庄培因侧头一避,箭擦着耳廓钉进前面的树干。紧接着一片箭雨压过来,他拽着庄树猛地往侧边一扑,撞进一棵老树背后。
树干粗得能遮住两个人,箭一支接一支扎进另一面的树皮里,闷响不绝。
月光惨淡地从枯枝穿过照在庄树脸上,庄培因看到了他那紫黑的嘴唇。
庄家几十号人,只有他们二人逃出来,可庄树因为保护他挨了一刀,那刀上有毒。
庄树一手捂着胸口,他现在呼吸都有些痛,“小培……记住了,你身上有‘燕归’,是一张兵器……图,爹娘留给你的……”
庄培因瞪大眼,急忙伸手捂住庄树的嘴,身后追兵在不远处慢下了脚。
屠村的不只这一队,可以说是好几波人,甚至这几波人能互相杀起来。庄培因确定,他们师傅肯定摊上大事了。
如果另外一波人此时赶到,他们或许有机会逃。
身后的脚步声步步逼紧,庄树支不住身子缓缓歪过去,庄培因放开捂嘴的手,转接住了人,出声喊:“师兄!”
庄树没有回答,一缕发散在人中,渐渐没有了起伏。
庄培因搂住人,眼泪成串砸落,刺得脸上的伤也跟着作痛。
铮!
一刀砍在树干,两人位置彻底暴露,身后一群人火速围上来。
庄培因把剑往地上一插,人靠着树跪下来,双手搂过庄树,头埋进他肩,“对不起师兄……”
为首的手一落,其余人攥紧武器要动手。
刀落前,庄培因倏地拔剑,一排落刀被锵然架开。他起身,手背一把擦过泪,泣不成声:“我与你们无冤无仇……”
为首的嗤笑一声道:“送你四个字,命不由己。”
一群人再次围上来,庄培因一脚踹开前头的,剑如闪电扫过,带走一片血。
庄培因功夫在他们之上,却没有留下来周旋的打算,而是轻功上树往前跑。
“追!”
长林往前便是一荒野,即便是黑夜也没法藏匿。庄培因自知没剩多少体力,只能保持这个劲儿往前跑。
路遇陡坡,庄培因往坡侧一梭滑了下去。几个追兵没刹住脚滚了下来,他探手夺过一人的弓箭,到缓坡时迅速站起,歪身朝着上头拉过弓。
嗡——三箭齐发!
后头听得一声哀嚎,还未来得及选方向,脚一痛,庄培因滚了一丈远,一看是兽夹。
血渗过鞋面,庄培因忍着痛掰开兽夹,起身走两步痛得打哆嗦。
好在这一块有人高的灌丛蔽体,总算不是个活靶子。
庄培因弯下腰,躲在灌丛里看前方那一团团火把,而身后许久没有动静。
他这是遇到另外一波人了。
马嘶声从那头传过来,至少有百来人。
庄培因捡起脚边一块石子儿,朝着左边扔过去。
“那儿——”
几个人果然往边上凑过去,等马蹄一点点接近,庄培因抓准时机抬手一剑封喉,而后翻身上马。
“驾!”
人群反应过来时候庄培因已经跑了,纷纷叫喝着追上去!
马上骑射极难,箭矢有限,射了就是白费。
庄培因甩他们几里地,天隐隐露出鱼肚白,他必须在天亮前找到藏身处甩开这群人。
追逐半个时辰,一手持长枪的壮汉追了上来,他身下的马已见疲惫,甩不开人。
“小样儿还挺能跑。”壮汉一枪戳过去,被庄培因躲过,心生一计要打断马腿,再次往下扫去。
庄培因一剑卡住枪头,此人一身蛮力,根本没法挑开。
两匹马并头飞驰,剑被压得发颤,枪尖拖在雪地里,划出底下的土。
微弱的晨光照过来,壮汉弯腰凑近想看清人。可对方头上扣着顶破草帽,下半张脸缩在领子里,五官瞧不真切。
壮汉瞪半天,愣是连轮廓都没摸准。
“横竖你也是逃不过,不如随我走,还能保你一命!”
庄培因抵着长枪不让人抽,可他的马跑不过对方,已经有些被牵着走,再僵持下去他就会被拽下马。
“知道有人要杀我,却不知道还有人想保我。”
壮汉吃一惊,这声音分明是个孩子,竟有这身手,“你错了,不是杀你,是杀你们一庄人。”
庄培因握紧剑,果然下一瞬对方突然用蛮力拽兵器,他半个身被拽下马,雪土喷一脸。
“朱义亮居然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壮汉要再拽,但对方死死抓着缰绳,硬是没摔下去,他只得另一只手抽出靴里的匕首,对着人手臂砍下去!
庄培因翻身上马,胳膊的刀口还没止住血,对方枪杆已经扫到,闷声撞在胸口。
他往后一仰,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了一把,一口血喷在马鬃上。
此时两人又入一片深林,枯干抽壮汉后脑勺一记,给了庄培因及时换方向的时间。
壮汉骂骂咧咧地调过马追了进去,十来号人噼里啪啦跟在其后。
林子里的乌鸦被惊得扑棱棱腾起,黑羽乱飘,雪花又大片大片落下来。
庄培因扯着缰绳的手渐渐没力气,他口干舌燥,半边身都冻麻了。
他在祈祷,往前跑到底找到一个县,哪怕是村,只要人多他就有机会藏身。心里虽然这么想,眼前却一阵一阵模糊。
庄培因晃晃头,试图清醒点,可没什么用。
不知是不是幻觉,身后追兵的动静变小了,好像被一道拦截了一般。
嗡!!!
庄培因心想不好,这一支箭是冲着心脏口来的,力道非凡,挨上就是死!他猛地一翻身滚下马。
这一下摔得眼冒金星,而下一瞬庄培因觉察——没有箭。
一排马蹄齐齐刹住,马群从中间裂开,一匹黑马缓步踱出来,稳稳停在庄培因面前。
庄培因想起身无力,只能撑起脑袋,抬眼。
一双黑皮靴,朱红袍尾垂下来,袍角的金线蝙蝠勾得极细。这身官袍他在师傅那画集里见过,是皇帝手下禁军。
鞍边的手握着一把普通黄杨弓,弓臂上没有箭。
庄培因盯着那根空弦,心脏猛地沉下去。刚才那一箭是空的,他却是被弦声吓下来的惊弓之鸟,正正好好地落进套子里。
从后面走过来一名侍卫,一膝跪地,“大人,尾巴处理干净了。”
被称为‘大人’的男人语气平淡,命令道:“带走。”
两个侍卫奉命上前捉拿,他们身上是甲胄,庄培因那样普通的剑没有机会一剑刺穿。
庄培因被提起来,他终于看到了马上人的脸。
乌纱翼善冠下是一张骨相极为凌厉的脸,看自己的眼神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盯得庄培因不得已垂下眼。
像他这样的,一辈子也见不着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更别说是宫里来的。
庄培因心里清楚,今天自己是插翅也难飞了,颤声问:“你解决了那些人,是要杀我还是……”
既然能惊动宫里的人,也许师傅身上是真有什么秘密,他兴许也能借此机会从这人手下挣到一条命。
‘大人’勒住缰绳,马蹄往后退了两步,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小孩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庄培因闭上嘴,他已经没有力气再逃,只能由着侍卫把他架走。
他们把庄培因押进一辆铁皮马车,厢壁覆着厚铁板,刀枪不入。
被推上去后,人巍巍地蹲在角落,紧接着那双鞋踩了上来,那位‘大人’此时与他同在马车内。
‘大人’坐下去,马车里空间宽敞,可以站得下四五个人,但庄培因此时有些喘不过气。
不只是因为这一路体力严重被消耗,还有这马车里这股冲脑门的腥味在提醒他——这里死过很多人。
车内静得后背发毛,庄培因一直缩在一旁,即便不抬头确认也能感受到这个官职不小的大人一直在以‘审问’的目光打量自己。
片刻后一个挂银牌的侍卫走进来,看了眼地上的庄培因:“没有其他人的线索。”
‘大人’慢慢开口:“找个小官需要八百里加急,把我这个司阶当什么了?”
侍卫沉默须臾,回:“是主君的意思,并不是给薛大少找小官。”
‘大人’抬眼看他,语气严肃起来:“主君亲信?”
“是,但只说过带回来一个人,其他什么都没提。”
‘大人’垂眼,再次看地上这缩成一团的王八,“没有提名抓谁,那是默认其他人都可以死了。”
听到这话,庄培因猛抬头,跟居高临下看自己的‘大人’碰上视线,嘴哆嗦起来:“是你们的人动手……”
侍卫神色平静:“你应该庆幸,他们之中唯一能活下来的那个是你。”
庄培因开始吸不上气,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响声大得座上的‘大人’都皱了下眉头。
‘大人’:“找最近的客舍歇一晚,让裴鑫看看他的伤。”
新文开啦!这回兜兜转转终于要写一个纯古耽了,无金手指,两位主角是全新的人设,希望能写好!可以屯一下,先更三集,后续会看存稿日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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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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