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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恣意 总不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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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每周都有收拾,地面是机器人每天上班时间拖的,家具是他一寸寸擦的,每个缝隙都有专门的清洁工具。
他有些轻微洁癖,在意识到自己不用委屈自己后,这套被用于几代居住的房子,被他打理得像是无菌区。
除了刚开始朋友还来过一次为他暖房,之后也不想再来,怕被传染,因为沈致的洁癖像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客房铺上床单,放上被子,也能睡。他没开空调,开着窗,凉风钻入,冷意席卷,反而让他冷静了下来。
可再怎么冷静,脑子还是不断回放刚才那场景。只觉得温度顺着脑子里的画面不断上升,摧枯拉朽般将他仅剩的理智推开。
他不愿去想念,内心却总催他缅怀已逝的过往,他很少去看年少时记忆,翻看照片时,眼神总凝在那张脸上,桀骜的,眼中生芒,眉梢带野,满是青春年少的恣意,总不藏锋。叫人无法不被吸引。
可,人却落入无尽海,挣扎翻腾,也无法逃离。
刚落下的火又像是烧回到了身上,如今看到真人,心中的波浪更是滔天。
沈致的手透过睡衣,按在胸口处,心跳总是那样澎湃激昂,没有哪天有慢下来的趋势,庆幸家里常备各种小药,他保着心脏,不断劝慰安抚,安全了,已经安全了,没有什么能再伤害到它了。
可是,脑子里却不断复盘着林向阳这些天的态度,推演对方下一步的行动。
林向阳在想什么,林向阳会怎么做,林向阳对自己……他对自己,是否还有一丝念想。
他无法判断。
他无法拿十年前的林向阳,来推断十年后的林向阳。
样本早就过期,这是一道无解的主观题,答案并不由他决断。
可当时,他,勾引他。
这样的指责太过严重。
但沈致,就是上了当。
他从前从未在意过林向阳的手,纤长而又白净,用力时显得线条漂亮,薄薄的一层血肉覆着青筋。
他记得林向阳说过自己不喜欢晒太阳,会把自己晒黑,但小时候他们也上山下水,每个夏天都晒得身上几个色。
林向阳什么时候变的,他也说不清,只记得某个阶段的林向阳,小孔雀一样,旁人夸他两句,未丰满的羽翼开展得漂亮,偶尔还要抖抖,扬起下巴装作不在意。
记忆中的人,面目与今时相差无几,却更衿骄,还总是理直气壮地将他的手臂抓住,十指紧扣,比起肤色。单纯的白与黑在对比下,总是显得更加明显。
而他的被子也是灰蓝色的,林向阳陷在其中,恶意地让他仰视,手将纸巾摁揉又砸向他面门。
可林向阳越是这样,只让他越是无比满足,像是身体的另一部分被补全。
他看得出林向阳在故意玩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幼时本性在熟人面前显得恶劣,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他不太理解,也无法理解。
人并非单一片面,并非总能凭逻辑预判,林向阳的运动轨迹无法被模拟出来。
他算不出。
很快欲.念下头,落寞裹挟理智叫他头脑清醒。
林向阳是故意的。
林向阳在玩儿。
暧昧不清、若即若离的态度,同学们在他身上吃过很多亏,他并不以为意。
现在,终于轮到自己来,他却总觉得林向阳对他特殊。
平白捧上一颗真心,叫人糟蹋。
林向阳总这样,总是这样,像个贪婪的食客,品尝旁人在他面前展现的落魄,而这样的处境,还往往是他造成的。
他是坏蛋。很坏。
但内心还有个声音在叫嚣,他,不是这样……
就算被林向阳羞辱,他却并未有任何反感,只觉得还不够。林向阳应该更过分一点,再过分一点,叫他也遍体鳞伤、失去所有才对。
林向阳太善良了,他总归是顾及两人的感情的,林向阳对他还有眷念。
沈致开始失眠睡不着,翻来覆去。
往常上下班,每天都很充足地消耗脑力体力和耐心,他的身体在接触安全环境后,总是很轻易地倒头就睡。
偶尔压力迫使他睡不着,他也会打开手机,听当下时政分析,金融分析,把意识放在安全区域,可今天反而越听越精神,思绪跟着国际行情起伏。
股市随着地缘摩擦起落,他想起了前几天朋友说自己跳车太早,没来得及抓住国庆时候的那一波回血,索性也没亏太大。
如今又上了有色的车,又很难下来。
他又想起了过年前黄金涨很高,姐姐直接把这些年攒的黄金首饰,都拿去卖了,小赚了几十万,立马就买了刚上市的新车。
姐姐是市里某国际私高的老师,工资不低,但家里有两个孩子要养,姐夫的工资也不低,只是两人都生活水平比较高,这样的家庭花钱如流水。
他不在家这几年,姐姐也没在城里住,一有时间就举家搬迁,在娘家住上一段时间,城里的房子都落灰了也不回去。
村里没几家是这样的,女儿嫁出去了,还天天生在娘家,男方又不是入赘,家里还有个儿子尽孝,哪里就轮到她了。
沈致从来没听到过这些声音,可能因为他不常在家,也不用和村里人打交道,他是家里的男丁,也是出息的,村里红事不说,白事都要依仗各家,过往老辈子那些,男丁都是下力的,纵然到了沈致这一代,已经不需要那样,但他们还是会对家里的男孩儿更‘尊重’。
他从姐姐那里听到了很多这样的话,姐姐每每提起,就指着对方上下几代的恩怨都抖落个干净,村里某些人家就是闲事管的宽,管别人的家事,自己家的女儿嫁出去,难道就很光荣全家了?还不是今天这个打架,明天那个离婚。多有出息的那几个,也是天天不落家,人家想逃离原身家庭,他们又当这是女儿出息了,光荣到他们了,一天天的就光搞精神胜利了,管这家闲事,说那家八卦,怎么不去看看自己家,自己家九十岁的老娘,大冬天还搁那水池边儿上穿的单薄洗衣服,也不怕人掉下去。
这些话姐姐只会做他这里念叨几句,沈致也理解,都听姐姐的。她说她是老师,也是要体面,不能出去跟个泼妇一样,每天不是骂了这家就是骂那家。
张雪梅就是个爱骂的,和他妈差不多大,正是开骂的年龄。
以前也是个要强的,她当初相的对象就是林向阳他爸,但林向阳他爸没相中,和向桂芬处上了。
他们为了一个男人,也是手段频出。多少年都不对付,也不来往,走一条路上,都当没看到对方这号人。
向桂芬出去那两年,林向阳被养得无法无天。上学逗猫惹狗,放学庄稼地就成了现成的游乐场。
两人偷了玉米地旁边的桃子,张雪梅家的。桃子不大,但已经红了,林向阳盯着这树很久了,下学就带着沈致疯跑,桃树上流着泛黄晶亮的粘液。冻地跟石头一样。他抱着树干,三两下就上了树,给沈致摘一个,自己摘一个,学着猴子在衣服上擦擦,然后就塞嘴里。
第二天张雪梅就摘了自家桃子,拿口袋装上,送到了林家门,说让林家看着点儿孩子,别让孩子爬树摔着了,到时候她不管医药费。
林向阳高高兴兴拿了桃子来和沈致分桃。
回去就挨了一顿结实的打。
林向阳从小爷奶带着,哪里被打那惨过,小时候就算烧山了,爷奶也没这样揍过他。
他哭得稀里哗啦,第二天眼睛都是红的。
说他爸揍他,屁股上也全是竹篾子打出的红印。林向阳扒了裤子给人看道道红痕,路上被同学看到了,又传到班里到处都是,所有人都知道他被家长打了,打屁股上了。
他给爷爷告状,给奶奶告状,给妈妈写信告状,诉说自己的委屈,说他被打了。
信件传到沿海,也得好几天了,他自己的作业本撕不够,又撕沈致的图画本,白白的纸张上,用蜡笔涂上了小乌龟。
没多久就收到了妈妈的回信,得到了向桂芬的跨时空的安慰。
他跟沈致炫耀,自己画的小乌龟被叔叔阿姨夸奖,夸他有画画天赋,夸他画得好,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小乌龟。
“你知道广州吗,沈致,以后我们一起去广州吧,我妈妈说那边的荔枝可好吃了,还有榴莲、芒果,妈妈给我带了一回芒果,好臭!”
“那边很热的,我们可以一起睡地上!”
“我妈妈说那边也有很多小朋友,我们去了会有更多的小朋友!我们还能骑自行车!”
“……”
思绪就这样跳跃,打开手机,时间刚好跳到三点四十。
林向阳在他的地方,安稳待了三个小时,可能此刻正睡得香甜,也可能如他这样辗转反侧。梦里会有我吗?
林向阳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了,不像那时候形影不离,不像那时候第一时间想到他。
不像那时候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在他身上去扛。
林向阳……林向阳已经能自己肩挑所有事。
是他的不对。
他把责任都推给了林向阳。
林向阳是怎么承受住的。
他不知道,他在想,他又开始陷入循环,一遍遍推敲所有已知细节,像是把自己的灵魂投入到了林向阳的身体里,随着对方颠沛流离。
可是,还不够。光是凭想象,他完全没办法体验林向阳受过的苦。
他侧身,又听到自己的脉搏在狂跳,就那样咚咚咚,咚咚咚,急躁催促的鼓点。
咚咚咚。
咚咚咚。
林向阳。
林向阳。
林向阳。
林向阳……
林向阳在他身边,安全无虞。
沈致没办法再继续睡下去,一想到那个人就在他的隔壁,他似乎能够听到对方呼吸,以及血液流动的声音,鲜活明亮。
可是……
他不断的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股什么力量驱使着他。他分不清,道不明,却灼痛难忍。
好痛苦。
可是好痛苦。
这有林向阳所承受的千分之一的痛楚吗。他轻缓着呼吸,起身下床,走到饮水机旁。水和药都无法及时克制他此刻的身体反应。
呼吸像打落的棋盘,乱作一团,毫无章法,他捂住口鼻,想要将空气艰难地按压回身体,但那样举动只是徒劳。无法控制的失控。
嘭地一声,玻璃杯带着水渍在地上砸出水花。
他的生命好像在此刻也凝结了,只静静地按住了呼吸的声音,全身冻结静在原地。他望向那道主卧门,好似在期待回应,又好似在担惊受怕,一双眼目光灼灼,透过并不均匀明亮的灯光,不太清晰的视线也仿佛被割碎。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让林向阳发现自己现在的状态,但同时又有内心似乎又无比兴奋雀跃,期待那扇门的打开。他想要剖开自己的身体,剖开自己的心脏,想要把所有的一切都呈现给对方。
他想听到对方的声音。说点什么都好。
想抱住对方的手,然后按在自己的心脏上,告诉他:这些年一想到你,就会觉得心脏很不舒服。那肯定是爱,不会是别的。
想要一点回应。
任何回应都可以。
无声地痛苦地由内向外涌,不可控的眼泪在喘息间糊了满脸,从脸颊滚过,从耳边滑落,沁润了发丝,也咸湿了上扬的唇角。
像条搁浅的鱼,他被抽干最后的血液。
他呼吸着,可越是喘息,身体越是应激,他看着泪砸向地面,瞳孔不自觉收缩着,像这样就将眼泪倒回。
他曲着身体蹲下,伸手在捡起玻璃渣的瞬间,五指想要收紧,他渴望那样的锋锐,那样的疼痛。
理智断线的一瞬,他被拉住了。
呜咽着吞下不知从何而来的苦楚。
他明明该感到开心的。
林向阳就在身边,他不该像这样。
可,还没开始分别,心就已经开始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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