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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顾平生 呆萌剑客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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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扬州城已经醒了。
燕云台将院子落了锁,钥匙扔在地上。隔壁周婆偶尔会来给他的玉兰花浇水。
沿河的茶馆揭开了门帘,卖早点的扁担墩在地上,煮馄饨的汤锅咕嘟嘟地冒着白气。
顾平生吃的就是馄饨。
虾仁馄饨,晶莹滚圆,一口下去汁水四溢,须要很小心才能让它整个落在嘴里。
所以顾平生吃得很认真,认真到顾不上对面的燕云台。
燕云台面前的馄饨一口没动,他正在听。
斜对面的茶楼,说书的老者扬着折扇,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过来。
“今日不说前朝旧事,也不说才子佳人,单说一位——顾平生。”
顾平生吃到第五个馄饨。
“有没有人知道,那顾平生是什么人?”
看客中有人喧闹。
“我知道,天下第一剑嘛,十七岁成名,一夜从金陵走到雁门关,杀了三百人!”
说书人直摇头:“三百头猪倒有可能!”
“金陵到雁门关少说两千里地,走一趟马都能跑死三匹,一夜走完,您当那顾平生真的是神仙?”
堂内爆发出一阵哄笑。
又有人说:“我听说那顾平生华山论剑,剑挑十八门派,一举夺魁,最后一剑劈开华山!”
说书人又摇头:“那年华山论剑,顾平生的确一举夺魁,但若是华山成了两半,华山派早该和顾平生不死不休了!”
那人讪讪坐下。
说书人折扇一收,“啪”一声打在桌角。
“列位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日老朽就告诉列位,那顾平生,已经是个死人!”
楼上楼下都安静了。
顾平生吃到第六个馄饨。
燕云台说:“你不生气?”
顾平生说:“很好吃。”
燕云台说:“他说你是死人。”
顾平生说:“哦。”
燕云台拂过侧腰的刀柄,摩挲半晌,未能握紧。
又听见有人说:“莫不是在开玩笑,死人怎能拔剑?”
“死人为何不能拔剑?”老者反问。
“因为能拔剑的,绝不是死人!”
“可我若是说,死人就是能拔剑呢?”
满堂嘘声。
说书人捋了捋胡子:“列位可知六年前的昆仑山?”
有人一拍桌:“知道!剑神沉剑嘛!”
“是啊,这剑神顾平生,佩剑无名,六年前风华最盛,名震八荒,却独自上了昆仑山,做了一件全江湖都想不通的事!”
“他解了无名的剑鞘,把它沉入昆仑河的源头。”
雪水自山巅融下,向西流入大荒,东流九曲长河,剑鞘中的血与传闻必定随着水流传遍天下,可自此之后再未有人见过顾平生和他的剑。
剑神从此不握剑!
说书人摇摇扇子:“列位,死人有两种,一种是肉身入土,至于第二种嘛……”
“就是活着,却不拿剑。”
一个剑客,不拿剑,那还是剑客吗?一个剑神,不拿剑——
那可不就是死人?
满堂哗然,有人拍桌,有人叹息,有人往台上丢铜钱。
与此无关的馄饨摊,燕云台却已将刀柄握紧。
这一次他握得很紧,青筋蜿蜒如山脉,他已准备好拔刀。
上一次拔刀什么时候?约莫是在玉兰树还未种下的时候,顾平生还未上山,那时已是六年前。
那太久了,久得像上辈子的事,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今日燕云台觉得自己也有了一颗杀伐之心。
他已忍不住在想,若是在闹市提刀上前,顾平生会不会介意?
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
手很凉,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只是轻轻一按,燕云台的刀和手便都没有再动。
他看顾平生。
顾平生却不看他,他在吃最后一个馄饨。
“馄饨要凉了。”顾平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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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馄饨被顾平生一个人吃完。
顾平生不会介意冷掉的馄饨,他在山上学到了很多事,其中一件事就是珍惜任何食物。冷掉的馄饨比冻成硬块的馒头要好吃许多。
而冻成硬块的馒头就连松鼠阿欢也不吃。
说书人还在讲,人们还在听。
沿街的铺子一间接着一间地开了门,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从桥上走过,河面上有乌篷船慢慢划过去。
顾平生和燕云台走进人群,如同两滴水汇入海。
走在江湖需要这样的本事,因为顾平生的名字和脸都很麻烦,顾平生已不拔剑。
燕云台跟在他的左手边,拿着一个烧饼,差池半步。
“你不生气。”燕云台说。
“不生气。”顾平生说。
“他说你是死人。”
“只是说我是死人。”
“你倒不在意,还替他说起话来。”
顾平生看了他一眼。
“我若不拦下你,街道上真的会有死人。”
燕云台不说话了。
二人继续走。
莺花三月,柳絮漫天,落上顾平生的肩头,被燕云台捏入掌心。
一握,一开,絮棉竟也能化为齑粉,风一吹无影无踪。
顾平生说:“云台,现在你的杀性很重。”
“我不高兴世人对你的编排非议。”
“那世人该对我如何?”
“世人应将你当做神来拜。”
燕云台说这句话时表情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有些人生下来就要做神的,顾平生就是如此。
顾平生仍在走路:“我已是死人,如何做神?”
燕云台忽然觉得烧饼变的很难吃:“死不吉利。”
“我们两个都是死人,会变得很吉利。”
燕云台忽然又觉得烧饼变得很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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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的大西门之后官道很宽,城门口人生百态,有拉牛车的老人,有背着行囊的书生,有蹲在墙角的乞丐,一辆马车停在官道旁,四角各悬一枚铜铃,无人自响。
车前有个年轻人,红衣如血,拿着一枚软鞭,鞭身盘在手腕,光华如蛇。
他在等。
他从昨夜等到现在,从露水等到日上三竿,等得越久,他的笑容就越亮。
“顾平生。”他忽然喊道。
一时间整个城门凝固,所有人的视线四处追寻。
顾平生,哪个顾平生?
“顾平生!”他又喊了一句。
顺着他的目光,众人终于找到顾平生。
红衣的年轻人目光亮得几乎烧起来:“顾平生,我找到你了。”
顾平生:“你是?”
年轻人的笑僵了一瞬。
燕云台在旁边说:“鬼主座下,赤蛇君。”
“哦。”顾平生说。
赤蛇君笑容变得阴森:“你不记得我了?”
顾平生摇摇头。
“正好我今天也不是来叙旧的,顾平生,鬼主想见你,与我回教!”
顾平生再次摇头:“不去。”
“这可不是你能选的!”
赤蛇君手中长鞭轻轻一抖,卷向顾平生的手腕。
这一下快如红电,可鞭子到了顾平生面前,顾平生纹丝未动。
鞭梢在距他白袖三寸的距离停住,顾平生垂眸看着鞭梢。
燕云台的刀已经到了。
谁也没看见燕云台拔刀,只是刀已经横在鞭前,赤蛇君只觉一股寒意从鞭梢蔓延到手臂,整条胳膊都被震麻。
灰青衣衫的刀客仍然那一副落拓不拘的样子,声音却像刀背贴着人皮骨肉,“他不去,你听不明白?”
赤蛇君声音尖利:“燕死人,六年过去,你怎么还是这么护主?”
刀客说:“小红蛇,六年过去,你的武功怎么毫无寸进?”
赤蛇君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你——”
他的鞭子一抖,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燕死人,你再说一遍!”
燕云台说:“六年过去,你的武功——”
“滚开!”赤蛇君一抽鞭子,青石板裂开一条细缝,“我没有与你说话!”
赤蛇君转而看向顾平生,眼神中竟然露出一些怨毒:“顾平生,你就这么被一个死人挡在后面?你一点自己动手的胆量都没有?”
“……”顾平生似在神游。
“顾平生!”
顾平生回神:“哦。”
“你……!”
如果被顾平生堵得无话可说的人不是自己,一切都将会变得非常有趣,比如现在,燕云台没忍住笑了一声。
但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顾平生真的上前了一小步,说:“柳青,为何要叫云台死人?”
一刹那安静。
马车上的铜铃不响了,早春的风也不吹了。
赤蛇君的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奇怪的羞涩化为红霞漫上他的耳根:“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为何要叫云台死人。”顾平生耐心重复。
“他不就是死人吗?六年前你上山,他就说他死了。”赤蛇君并不在乎这件事,“顾平生,你记得我叫柳青,你这么在乎我!”
顾平生扭头与燕云台对视。
燕云台摸摸鼻子:“当年我以为你已不愿再见我,我就恨不得自己死利落些。”
“你现在活了。”
“我现在活了。”
“顾平生,你真在乎我!”赤蛇君眉眼弯弯。
燕云台此生讨厌许多事,其中一件就是有人插进他和顾平生的对话。
他不耐抽刀,直接把人的鞭子切成两半。
“鬼主怎么让你这种人来请尘朴?”
赤蛇君一咬牙:“你管我?鬼主不会放过你们!”
他又脸色一变。
“顾平生?”
只见一袭月白色旧袍,已经在前面的官道上变远。
燕云台把切了一半的鞭子往地上一扔,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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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越来越空旷,飘飘扬扬的柳絮已经变成杨花,芳菲三月,阳光透顶。
“死人。”顾平生说,“你原来已不走江湖。”
“没有你的江湖差点意思。”燕云台说,“到处都是那样的小红蛇。”
“你当年很喜欢江湖。”
“当年是哪年?”
“你落榜那年。”
燕云台摸了摸鼻子。
狼狈时他就喜欢做这个动作,不管是做书生的时候,还是做刀客的时候。
回答不上考官的问题他就摸摸鼻子,不小心打死别人的时候他也摸摸鼻子。
被赶出京城,他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摸摸鼻子。
那天大雨倾盆,京城门外有顾平生。
“那得有十几年了。”
“嗯。”
“那时你还没有成名。”
“嗯。”
“你给了我一把伞。我对你说我想去江湖看看。”
“是。”
杨花落在他的肩上。
“那时你为何学刀?”
“武器铺子的刀比剑便宜。”
顾平生赞同地点点头。
他忽然顿住脚步,转头看到那个跑过来的人。
气喘吁吁,一身红衣,赤蛇君背了一个行囊,新的鞭子好好地缠在他的手上。
年轻人说:“鬼主说如果请不动你,就让我跟着你,行不行?”
顾平生说:“哦。”
燕云台说:“不行。”
赤蛇君也走在了扬州城外的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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