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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平生 呆萌剑客攻 ...

  •   【冷漠呆萌剑客攻】

      山上下雪的时候,顾平生并不知道。

      他在睡觉。

      雪落在屋檐上,落在松枝上,落在门前那一口半年都没用过的水缸里,都没有声音。

      这间屋子已经很久都没有来过客人了,除了每天准点来讨食的松鼠阿欢。

      但顾平生还是没有醒,因为他每天睡前都会放几块硬果在窗台,阿欢拿了就可以走。

      只是今天信鸽飞了进来,所以顾平生必须醒了。

      那只鸽子很肥,肥到让人困惑它是怎么靠着两根翅膀托住圆润的躯体,它的腿上有一根小竹管,竹管里卷着一张纸,纸上的字很潦草:

      尘朴,我中毒了。

      顾平生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补上去的:

      不来我可要死了——盛乾。

      顾平生坐在床沿,把信看了一遍,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他打开了一个木箱,木箱里有三件衣服,两件很旧的,与一件更旧的,他思考了有一会儿,挑了最旧的那一件,穿在身上。

      最后他抬起屋内的唯一一张木桌,拿起垫桌角的那柄剑。

      剑用灰布裹着,没有剑鞘。

      六年来他都不怎么看这把剑,因为不需要看,剑一直在那里,剑不会说话。

      他把剑背在身后,又拿起一块布条,潦草地束起长发。

      做完这些,他又拿出了屋内所有的食物,都堆在了窗边,作为阿欢一家这一个月的口粮。

      阿欢从松枝后面探出脑袋,盯着他看。

      顾平生嘱咐:“别吃太多。”

      推门而去。

      外面的雪很大,顾平生走进去,像走进一张没有边界的白纸。

      他的脚印很快就被盖住,又很快,天地间只剩下一个白色的影子,还有一段灰旧的剑。

      下山的路上,顾平生在思考一件事。

      并非盛乾的毒。既然盛乾说就要死了,那就是暂时还死不了,他只是在想:六年前下山,一碗面三文钱,现在呢?

      现在饭钱多少?

      虽然他现在兜里一文钱都没有,但人是要吃饭的,这个问题非常严肃,他想了一路都没有想出来。

      山脚的茶棚,一个老头正在擦碗,顾平生走进去。

      “老丈,请问现在一碗面多少钱?”

      老头抬头看他,擦碗的手停了:“客官要吃面?”

      “不,就问价钱。”

      “六文。”

      顾平生点了点头,道完谢,继续向前走。

      老头在后面喊:“客官,您从山上来?”

      顾平生已然走远。

      老头喃喃自语:“怪事。”

      -

      扬州,胭脂舫。

      三月的扬州,花香浸润瓦缝,连秦淮河的水都带着脂粉味。

      胭脂舫白天也不歇业,只是人少些。顾平生走进去的时候,穿红的姑娘正在打哈欠,抱琴的乐师在打瞌睡,前厅空着,只点了一炉水香。

      顾平生问:“洛晴川在吗?”

      正在打哈欠的姑娘揉了揉眼睛,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她理了理鬓角,声音不自觉柔了三分:“找洛爷吗?他在楼上厢房。公子是江湖人?”

      顾平生说:“不是。”

      姑娘抿嘴偷笑,也没追问,带着他上楼。

      走到三楼最里那间房,姑娘忽然踮起脚,往顾平生耳边凑了凑:“公子,我们爷脾气不大好,你进去之前最好先把剑放在门口——他最讨厌背剑的人呢。”

      顾平生点点头,没有把剑放下来的意思。

      姑娘欲言又止,轻轻敲了敲门,非常古怪,极其有节奏的三下,门内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进来。”

      顾平生推门进去。

      房内熏香很浓,鎏金香炉冒着细烟,洛晴川坐在窗前,一身绛红长袍,他的手指捏着银签,正在拨弄香灰。

      “我说过,教中之事别来——”

      他抬起头,话声戛然而止。

      银签掉入香炉,“叮——”的一声。

      洛晴川看着面前那个人,像在看一个死人,一个神物,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他忽然站起来,膝盖撞翻茶盏,茶水泼了一地。

      “顾平生?”

      顾平生平淡地“嗯”了一声。

      洛晴川猛然转过身去,绕过屏风,一阵急促的窸窣。

      再出来时,他已经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袖口银线云纹,腰间佩玉,头上束冠,步态慢而端方。

      “原来是顾公子,”他端着声音,“一别六年,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胭脂舫?”

      “盛乾中了毒。”顾平生说。

      洛晴川的笑意僵了半寸:“盛乾?哪个盛乾?江湖上叫这个名字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顾平生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你站住!”

      洛晴川的声音陡然拔高,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追到门口,挡在顾平生面前。

      腰间佩玉撞在门框,一声脆响,他脸上那副端方公子的样子哗啦一下就碎干净了。

      “我话还没有说完,你就要走?顾平生,全天下就你走得最利落。”

      顾平生语调平平:“你既然不知道盛乾,我留下来也没用。”

      洛晴川噎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瞪着顾平生:“你这个人!”

      顾平生只是平静的表情。

      洛晴川别过脸,伸手拨了拨被自己撞歪的佩玉,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了几分认命。

      他撩了撩衣摆:“我怎会不知道盛乾?你上山之后,盛乾就成了全江湖的宝贝疙瘩!谁让名满天下的顾剑神只会回他的信?”

      他说着走到桌边,拎起琉璃盏,倒了一杯酒。

      “盛乾中的毒是无相毒,起初只是乏力,之后会越来越痛,最后经脉寸断而死,解药只有天罗教的总坛有,由教主亲自收着。”

      他把酒递过去,直直望着顾平生。

      “这个消息,现下江湖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这么值钱的消息,顾平生,你拿什么来换?”

      顾平生接过酒盏,认真想了想。

      “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等盛乾好了,我让他给你钱。”

      洛晴川像听见笑话:“盛乾,又是盛乾!我堂堂合欢教护法,我稀罕他的钱?”

      顾平生颔首,表情郑重:“你想要什么?”

      洛晴川忽然不笑了。

      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顾平生,你有什么想要的?”

      对这个问题,顾平生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认真想了想:“你这里还有面吗?”

      洛晴川一愣:“什么?”

      “面条。”

      “什么面条?”

      “面做的面条。”

      顾平生很平和,眼神就像不忘山上还未结冰的湖水,“我饿了,来的路上没吃。”

      洛晴川一下子站起来,瞪着顾平生,半晌转身出门,大声喊:“叫厨房不要睡了,下一碗面,加两个蛋!”

      -

      扬州画舫三百船,最好的画舫叫做胭脂,老板洛晴川是合欢教的护法,江湖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天毒郎君。

      分明是合欢子弟,却修的毒道,曾一夜连杀十二人,用毒近似香,一盘香料价值千金。

      而如今天毒郎君将香料撒进一碗阳春面。

      “绝对好吃!”他对顾平生说。

      顾平生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汤,咬了一根面。

      “如何?”

      顾平生“嗯”了一声。

      顾平生吃面很安静,连汤都不会发出声音,洛晴川撑脸看着他,只觉得秀色可餐。

      “你吃了面,打算给我付钱吗?”他问。

      眼见顾平生的表情又变得肃然。

      不想再听见“盛乾”二字,洛晴川忙说:“不用银钱,欠我一件事,如何?”

      顾平生认真:“什么事?”

      “打个商量,你去天罗教,带上我。”

      洛晴川说:“西南多瘴气,一路可不好走,遍地都是机关暗哨,我给你带路。”

      顾平生没有说话。

      完了,顾平生是不是觉得这样显得他太赔钱货了?

      洛晴川想,等了六年,送了一条消息一碗面,还想把自己也赔出去?合欢教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可有什么办法,顾平生下山,这么多人等着,他却第一个来找自己。

      “不行。”顾平生吃完了面。

      洛晴川猛然回神:“为什么?”

      “不行。”

      “这桩买卖哪里划不来?”

      “你划不来。”

      “你替我计较,你心里有我。”

      顾平生看他:“哦。”

      洛晴川噎了半晌:“你承认了?”

      顾平生:“带你太吵。”

      “喂!顾平生你——”

      下一秒人已不见踪影,洛晴川骤然拉开画舫的帘,外面已经黑天,画舫如昼,灯火铺了满江。

      夜风一吹,看见白衣和灰剑。

      顾平生有一双极其淡冷的眉和眼,一望可见秋水,再望又见天雪,他从来都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此刻隔着舫和江,在洛晴川的眼中,又是静沉无辜,又是可恶极了,

      顾平生说:“我记着欠账。”

      眼睁睁见着白影没入长街。

      洛晴川咬牙。

      这个顾平生,怎么还是这样?!

      他转头落到侍者身旁:“靠岸靠岸!爷要去西南!”

      侍者说:“爷,咱还有三拨货没交——”

      “不交了,谁要谁就去!”

      -

      画舫外河水映灯,千万点金鳞浮沉。

      人流穿行如梭织,顾平生正在想两个问题。

      面多少钱?他忘了问,欠账是多少?没有一个具体的数目。

      但他并不想带人去西南,尤其是洛晴川。

      所以这两个问题让他迟疑了片刻,又很快不再想。因为盛乾还活着,盛乾总归能醒来,盛乾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算账。

      扬州夜市正热闹。

      卖糖芋的挑着担子擦身而过,煮藕的锅冒着白汽,几个孩子提着兔子灯跑过去。顾平生侧身让开,衣角没沾半点人与尘。

      他穿过长街,思考自己要做的事。

      得先找地方过夜。盛乾的事要等天亮再打听,天罗教在西南,去西南的路他不熟,最好找个认识路的人。

      顾平生边想边走。

      他闻到一阵香味。

      沉水香,竹叶青,还有一丝极淡的墨味。

      顾平生停下脚步,微微仰头。

      街边二楼,酒肆,窗帘半遮。一人倚在窗边,长相落拓,穿灰青长衫,手持杯盏,正低头看他。

      四目相对。

      那人笑了笑,隔空举了杯。

      “尘朴,上来喝一杯?”

      顾平生说:“你下来。”

      他没钱,喝不起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顾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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