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和赋》南十字星2019

17、铅华不御凌波处（三）渤海 宣孝太子这

　　（三）渤海

　　福安殿围房内，云饶正陪伴李师儿沐浴更衣。
　　温热的水泡得她全身松软，水汽氤氲，带着香药馥馝的芬芳。李师儿闭上双目，任由云饶舀起热水盥沐她如云的秀发，脑中一刻不停地转动着，一点点抽丝剥茧，竭力思索将自己入侍已来的所有因果想个明白。
　　宣孝太子薨逝后，先帝越子传孙，众位年富力强的亲王不肯心服，明里暗里对新君诸多不敬。女真皇族以世婚为制，八姓贵族再加上渤海族一系的嫔妃与宗亲，更是暗流涌动，恩怨交杂。因此，完颜璟索性以国丧守孝为名不见妃嫔，太后也支持他从宫女中另选新人。
　　“姑娘去隆庆宫后，官家也不往后宫里去，得了空便一遍遍临摹宋徽宗那副草书千字文帖……”云饶绾起她湿漉漉的长发，细细用布帛包好，李师儿轻轻“嗯”了一声，双颊似被水汽蒸得晕红，心底却微微发冷。
　　“姑娘怎么了？”云饶发现了她的异样。
　　李师儿低头从水中站起，再抬头时已红了眼圈：“姐姐，我当真害怕，今日在临武台上……你都看见了罢……”云饶默然片刻，用松软的布巾将她裹好，低声道：“赵王徐王他们的话，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你如今是太后赐给官家的人，还怕什么呢？”李师儿披衣蹙眉道：“我瞧赵王和徐王对官家大是不敬……”
　　云饶笑道：“原来姑娘担心这个。其实赵王无礼也不是一两天了，大定十九年明德皇后迁葬坤厚陵，赵王生母张元妃早逝，便为皇后陪葬，谁知梓宫牵出之时，赵王竟命黄伞盖为元妃引路先行，将皇后撇在后头，少府监张仅言高声喝止，赵王恍若未闻竟扬长而去。”她说到此，皱眉叹了一声，很快又压下眉宇间不平之色，淡淡道：“后来，张少府想将此事奏禀先帝，但宣孝太子贤明友爱，只道执伞人看差了，不再追究此事，赵王也未受到任何惩罚。”
　　李师儿听得直发愣。满宫皆知明德皇后是先帝毕生挚爱，可谁知永中竟敢这般欺压嫡母，她怔愣数息，忽然想到完颜璟：“大定十九年，那时官家十一岁，早已懂事了——原来他忍了这么多年。”
　　云饶见她沉思不语，便也不再多言，上前麻利地为她擦拭湿发，李师儿回过神又问：“姐姐，那徐王呢？”
　　云饶神色微变，手上的布巾下意识地一顿，沉吟片刻，答非所问地道：“姑娘知道贞懿皇后么？”李师儿摇了摇头：“不曾听过，我只知道官家从前的钦怀皇后，贞懿皇后又是谁？。”
　　云饶哑然失笑：“贞懿皇后是先帝的生母，也就是官家的曾祖母。此事说来话长了。”李师儿忙道：“辛苦姐姐。我多知道些往事，免得在御前犯忌讳。”云饶想了一想，颔首道：“如此，便从渤海国开始说罢。”
　　“渤海国建于唐时，后来五代时中原战乱，北面契丹兴起，辽主耶律阿保机吞并了渤海国，又将渤海人从上京龙泉府，南迁到了辽阳。”“辽阳？据说先帝龙兴之地，就是东京辽阳府？”“不错。”云饶点点头，一边继续为她擦干长发，一边说道，“渤海遗民早受大唐教化，并非蛮族，徙居辽阳之后，辽人始终猜忌，因此，本朝太祖起兵反辽时，头一个盟友便是渤海人。太祖有言‘女真、渤海本同一家’，所以天辅年间，为钮结婚媾，敕命选取辽阳渤海大族之女为宗室诸王侧室。”
　　“原来渤海一族在金人建立之初便地位超然联姻宗室。”李师儿心道，“难怪渤海一系亲王胆敢当众顶撞官家。”她不及细思，又听云饶说道：“这些女子中，除了王族大氏，还有贵姓李氏、张氏、高氏，都是与渤海王族历代通婚的高门。”李师儿笑道：“便同本朝的徒单氏、蒲察氏一般。”云饶亦笑道：“正是。故海陵王的生母便是大氏，而咱们贞懿皇后则是望族李氏之女。李老将军为太祖征讨东京兵变战死沙场，之后太祖皇帝便选了他的长女——也就是贞懿皇后，作三皇子的侧妃。”三皇子即完颜宗辅，先帝世宗登基后，追封生父宗辅为睿宗皇帝。
　　“贞懿皇后饱读诗书，原本可以辅佐丈夫大展才华，只因身居妾室，所以韬光养晦，暗地里将一腔心血全用来培育唯一的儿子。先帝仁孝圣明，多得贞懿皇后教导之功。”李师儿心忖：“难怪先帝钟爱贤良的明德皇后，后来为宣孝太子和官家选的妻室，也都是诗书礼义高门闺秀。”
　　“天会十三年，睿宗急病而亡，当时先帝才十三岁，尚未成年，按照女真旧俗，寡妇要改嫁丈夫的同宗兄弟，睿宗的另一位渤海族侧室张氏，便改嫁了四皇子。”李师儿沉吟道：“贞懿皇后一心教子，定是不肯改嫁的了。”说话间，云饶已放下巾帕，取过一把小玉梳轻轻将她满头秀发绾成髻子，笑道：“正是，贞懿皇后上表说自己年老色衰，又以渤海礼教为由，坚执不允。幸亏那时刚登基的熙宗皇帝熟知汉家礼节，又因睿宗有拥立大功，便默许他的遗属守节不嫁。过了几年，先帝任职军中，逐渐崭露头角，贞懿皇后却突然决意回辽阳出家为尼。熙宗皇帝崇信佛教，当即允准，并为她修建大清安禅寺，赐法号‘通慧圆明大师’。”
　　李师儿暗暗咋舌，只听云饶又继续说道：“后来，先帝进封葛王，升任兵部尚书，熙宗皇帝却被海陵王所杀，朝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这段往事，娘子是知道的罢？”李师儿点点头，这段旧事涉及先帝毕生至爱，人人耳熟能详：海陵王篡位后大开杀戒屠灭宗室，以致朝中人人自危，后来还垂涎葛王妃乌林答氏的美貌，命她进京面君。乌林答氏为保全清白，投水自尽；先帝世宗感念不已，登基后追封爱妻为明德皇后，并终生虚位中宫以报亡妻之情。
　　“贞懿皇后深谋远虑，以大清安寺为凭障，与亲弟李石联结渤海旧部增添羽翼；又早早命先帝纳李石之女为侧室，再纳渤海张氏、大氏女，从此渤海望族皆成先帝党羽，辽阳起兵更是出自李石之手，细想来，先帝一番伟业，都是贞懿皇后谋划有方，李氏一族当占头功。”李师儿忍不住低道：“原来如此！”心中却暗忖：“渤海李氏居功至伟，先帝在世时，尚有母子舅甥血脉之亲，可到了官家这里，却只剩心腹之患了。”
　　果然听云饶笑道：“说了半日，现在才到紧要处。”又敛了笑低声道：“先帝妻妾之中，渤海张元妃率先生下长子，李石之女——也就是李元妃，为先帝生下三个皇子。姑娘且算一算，先帝八子之中，宣孝太子是女真人明德皇后的血脉，赵王、曹王是渤海张元妃之子；徐王、沈王、禭王是渤海李元妃之子；豳王与虞王的生母一个是汉人，一个契丹人，豳王还是养在李元妃膝下的，后宫之中情势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罢。”
　　李师儿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想来先帝一朝渤海独大，上有贞懿皇后姐弟鼎定乾坤之功，下有六子分列亲王举足轻重；而宣孝太子所能够仰仗的，只有先帝对亡妻那一点记忆中的恩情，这二十年储君生涯可谓如履薄冰，那么完颜璟从小所承受的艰辛与压力，也就可想而知了：“官家他……原来他是这样长大的……”云饶望她一眼，抿嘴打趣道：“姑娘满心里都是官家，才说到先帝后宫，就心疼起他来了。”
　　笑罢，她又解释道：“姑娘不必担心，官家早慧，少年老成，从小就稳重知礼，聪明上进，先帝很是喜爱他。”李师儿点了点头，听她继续道：“先帝为宣孝太子谋深远，不愿让渤海人视他为敌，便为他安排了几位渤海族姬妾，其中有一位刘婉仪，在太子妃入宫前便生下了太子的长子，也就是官家的长兄，如今的丰王。”李师儿颔首：“我曾听宫里人说过，丰王生母早逝，自小由太后抚养。”
　　云饶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此事说来也甚是蹊跷——刘婉仪产子当日恰逢雷雨天气，这也不足为奇，可她竟被雷声活生生吓死了……”她的话戛然而止，言下之意，昭然若揭，李师儿后背一阵发冷，忖道：“那时太后还未出阁，刘娘子之死与她无关，应是宣孝太子怕渤海一系母凭子贵，才命人除去了她。”想到此，心头大感恐惧：“帝王家绝情至此，对刚产下长子的枕边人也能下得手去……不知我将来的下场，又会是怎样……”
　　她正胡思乱想，云饶已为她绾好了头发，李师儿向镜中看去，却是宫中高阶女官所梳的双蟠龙髻，不卑不亢正合她如今的身份，又显出对太后的敬意，不由对云饶更添了几分敬佩，轻声道：“多谢姐姐。”顿了一顿，忽然想到一事：“对了，上次借姐姐的书我已经看完了，正要寻机还给姐姐。”云饶微笑道：“姑娘也太客气了，那书就送给姑娘罢。不过——”说到此，她语调渐止，垂眼沉默数息，得李师儿催促后方抬眼露出柔和的微笑，诚恳地道：“咱们官家文采风流，姑娘侍奉圣驾，不如多读词赋，其他书倒可以先放一放。自然，姑娘最得圣心，我多嘴多舌，姑娘别见怪。”李师儿心中感激，再三道谢，又向她借诗赋书籍，云饶笑道：“既如此，我回去找几本唐诗给姑娘。现下官家已等候多时了，姑娘快去罢。”

作者有话说

预告：下一章糖分超标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