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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铅华不御凌波处(二)雏凤 鼓声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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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雏凤
李师儿举目望向绿茵场,在众多外戚子弟中,一眼就看到了个英姿挺拔的青衣少年。那少年才十三四岁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他牵着马走到百步标记旗帜前,跃起点蹬,翻身上马,身手极是轻快利落。
鼓声响起,少年催动坐骑,只以双腿控马,从容将弓弦拉满,静静瞄准百步之外的柳枝,任胯下骏马奔驰颠簸,肩背手臂竟是纹丝不动。
将将到五十步开外,那少年“嗖”地一声放出长箭,流矢破空之声连高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那长箭不偏不倚,将柳枝在露白处断为两截,少年从容俯身,右手探出,将断柳稳稳接在手中。这时远处“噗”地一声,却是那支长箭,射断柳枝后又远远飞了百步有余,才落在地下,箭头深深插入泥土中。
临武殿台上台下众人,并苑中宫人、内侍、禁军,一齐高声喝彩。这时鼓声又响,那少年回马在旗帜前立定,重新催马疾奔,将剩余两支长箭一同搭在弓上,沉肩开臂,嗖嗖两声,竟一齐射了出去。
此举出人意料,小乐安“啊”地惊呼一声,华原秀眉微蹙,攥紧了手中的绢帕,台上殿上一时鸦雀无声,人人屏息凝神,眼见那两支长箭流星般射中露白,两截断柳齐齐坠下来。
那少年双脚踩定马蹬,低伏在马背上,身子随骏马奔驰之势轻巧起伏,远远望去,宛如沾在马鞍上的一片青叶。
骏马奔到柳枝下,少年上半身往前探出,轻舒猿臂,将一支断柳抄在手中。此时另一支柳枝已落到离地尺许处,再要俯身接柳已来不及,那少年忽地一翻身,从马背右侧滚落下来,只有右足仍挂在马蹬上,整个身子几乎贴地,伸手闪电般地一掠,将那支离地堪堪寸许的柳枝抓在手中,随后腰腿使力向上猛地一纵,兔起鹘落间,又轻轻巧巧地坐在鞍上,左右两手各握着一截柳枝。
台上台下静默数息,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鼓手亦奋力擂鼓助威,一时震响南苑。小乐安“哇”地一声喊了出来,不住拍手叫好,华原却只是微笑,抬手用帕子擦了擦额角,李师儿低头一瞧,只见她额上全是细汗。
皇帝欣然举杯,吩咐梁道带那少年上来,又向韩国大长公主笑道:“阿海又进益了,真吾家千里驹也,都是姑母教子有方。”韩国大长公主神色谦恭,赔笑道:“这孩子,一心惦记着要在陛下面前卖弄。”
说话间,那少年已随梁道走上高台,向皇帝端端正正叩头行礼:“臣仆散安贞拜见陛下。”
皇帝笑道:“表弟不必多礼。”又叫他随母入座,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咯咯嘻笑着朝安贞跳过来,正是乐安。
这时恰巧尚食局来进点心,完颜璟揭开琉璃盖一看,盏中红艳艳的樱桃浇了乳酪蔗浆,如包浆光润的珊瑚珠子一般,底下衬着晶莹雪白的冰沙,原来是一道樱桃乳酪。这道消夏甜点源自盛唐,北宋时又名樱桃盏,靖康之后流入金廷,因樱桃树不耐寒冷,金国境内唯许州附近才有熟果进贡,物以稀为贵,这道点心便十分罕有。
皇帝指着小乐安,向安贞笑道:“旁人都只一盏,偏你有双份。”众人都哂笑起来,明白皇帝是在拿小乐安逗趣,她本就生得冰肌雪肤,又穿着一身樱桃红衣裙,看起来正如这冰酪樱桃。
小乐安最爱吃甜,睁大了清澈的双目奇道:“双份?在哪里?”安贞将自己那盏移到她面前,笑道:“臣不喜甜食,长主吃个双份吧。”
这时下场射柳的宗室戚里已都回到高台上,皇帝看了众亲王一眼,轻摇羽扇,悠然笑道:“到底是虎父无犬子,先帝若还在世,亲眼见着阿海这般人才出众,定然十分欣慰。”
赵王永中登时露出怒色,冷笑道:“外孙再好,哪有嫡孙亲,官家也下场去射三箭,左右开弓,一发二矢,岂不更叫先帝欣慰?”
韩国大长公主忙出来打圆场,欠身笑道:“小孩子家身子轻便,侥幸罢了,陛下和大哥这样抬举,他如何承受得起。”
完颜璟笑道:“姑母过谦了,阿海是姑父亲自教出来的,自然是冰水青蓝……”他转顾安贞,微笑道:“‘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表弟除了勤习骑射之外,还需多读经史,他日才能得成大器。”安贞听他话中大有栽培之意,满心欢喜,站起来拱手道:“是!臣定当苦读诗书,绝不辜负陛下教导。”
永中听完颜璟一言一语摆足了皇帝架势,愈发怒火中烧,转头向安贞指桑骂槐:“你才多大点年纪,等你也养长胡须装出大人的样子,再来说嘴不迟。”
韩国大长公主生恐儿子答语有失,才要接话,忽见对面座位上一个少女盈盈站起来。
“表兄见谅,”华原礼貌地欠身敛衽,“琼章年幼肠胃弱,不宜多食寒凉,还是别给她双份了吧。”
安贞微微一怔,很快明白她在为自己解围,冲她点头一笑,拱手道:“多谢长主提醒。”小乐安哪懂这些弯弯绕,一听姐姐不让自己吃冰酪,小嘴一扁,就要哭泣,李师儿忙把她抱回来。
永中被华原打断,愈发恼怒,很快发出几声冷笑,仍旧拿安贞做筏:“阿海,你现在没老婆管着,就放开了找汉人小妞儿,你爹是这样教你来着?”
此言一出,席上众人都听出他在讥讽宣孝太子生前专宠薛姬的往事,连太后都遽然变了脸色。韩国大长公主紧紧拉住儿子一条臂膀,示意他噤声不言,其余众人或惊惧恼恨,或幸灾乐祸,一时间高台上尴尬无已,只有完颜璟仍不疾不徐地摇着羽扇,仿佛全没听见。
一片难堪的静默之中,忽听永济和言笑道:“俗话说,外甥打灯笼——照舅,阿海的爹爹虽在外任上,可他有咱们这些舅舅爱护着,又有太后和官家关怀着,大哥还担心什么。莫若再吃一钟酒,看儿郎们射柳罢!”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皇帝亦向永济报以一笑。李师儿听了这几句话却大感犹疑:“这声音好生熟悉,仿佛曾经听到过……可我又没见过禭王,真是奇怪!”
她未及细忖,已见永中邻座的华服男子眉头微皱,淡淡接口道:“阿海年纪还小,倒是官家该早日继选中宫。六宫无主,难免会有出身低贱的奸邪女子趁虚而入。”
“奸邪女子”李师儿抬眼看去,说话之人正是徐王永蹈,他口中劝谏皇帝,目光所及之处,却是一直沉默着的太后。
完颜璟面不改色,从容道:“钦怀皇后是先帝为朕选定的结发妻子,又为朕诞育了皇长子,如今她登遐堪堪半载,音容宛在,朕岂忍再立新人?后宫之事,三叔不必过虑了。”
永蹈不依不饶:“逝者已矣,如今官家膝下无子,并非社稷之福,合该广选女真渤海各家贵女,以备皇嗣。”说到渤海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李师儿见这些亲王们一个个与皇帝唇枪舌剑寸步不让,宗室之中各族势力盘根错节,暗潮汹涌,甚至意图干涉后宫,心道:“先生所料一点不错,金人必有一场萧墙之乱,若官家败了,我落到这群人手中,哪里还能活命?”
“徐王的好意,老身与官家都很明白。”短暂的沉默之后,太后沉稳地开了口,抬眼迎向永蹈复杂的目光,“只是官家以孝治天下,岂能在国丧之中广选后宫?”她顿了顿,与儿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淡淡笑道:“至于奸邪之辈,确实不可不防,莫若由我选两个可靠的人,陪在官家身边,如此既全了他的孝礼,又断了奸人邪念,徐王以为如何?”
永蹈神色愈来愈沉,嘴唇动了动,似要说话,终究忍下了,片刻,方静静道:“太后言之有理。”
太后微微一笑,略提高了声音唤道:“师儿。”
李师儿大惊,心中暗叫不好,走上前低道:“奴婢在。”
太后又唤:“彩儿。”
另一名宫女林彩儿亦低头上前行礼如仪。
“你们俩是我隆庆宫的人,行事稳妥,性情温顺,照顾长主也很仔细。”她停下来,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上众人各色各样的表情,“自今日起,就去福安殿当差,好生服侍官家,不可懈怠。”
人人皆知永蹈所指奸邪女子正是李师儿,太后却偏偏将她赐予完颜璟,其意不言自明。皇帝轻摇羽扇悠然一笑,永中脸色铁青,目中似要喷出火来,而永蹈神色复杂,除了恨意,竟还有几分怪异的惊讶。
“是。”李师儿稳住心神,与林彩儿一齐恭恭敬敬俯身叩头,“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失。”
注:此时允恭已被追封为金显宗,但为行文流畅,保持人称一致,本文始终称他为宣孝太子,敬请谅解。
师儿在隆庆宫呆了几个月,又回去福安殿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