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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前欲劝春光住(七)追尊 华原点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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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追尊
李师儿抬眼看去,门外摇摇摆摆地跑进来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穿一身鲜艳的石榴红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仿佛不染纤尘,虽然一团稚气、形容幼小,却已然显露出异乎寻常的美丽。她身后跟着个十二三岁的粉衫少女,明眸皓齿,温婉娴静,凝脂般的脸颊吹弹可破,如同春日枝头最娇嫩的一朵樱花。
那女童咯咯笑着向太后屈膝行礼:“孃孃。”接着一头扑到皇帝怀里,甜甜地唤:“五哥哥!”
完颜璟抱她坐在自己膝头,亲昵地用手背擦去她额上的细汗,柔声道:“琼章到哪里去玩啦?”小女孩嘻嘻笑道:“四姐姐带我去芳苑看花儿。”
那少女向太后行常礼,又向完颜璟柔声笑道:“陛下圣躬万福!”皇帝摇了摇头,笑叹道:“如今连你也来消遣我。”
李师儿见此情景,立刻明白这少女定是太后亲生的华原公主,现已被胞兄完颜璟进封为邢国长公主[1];而那小女孩当是故宣孝太子的遗腹女乐安公主,进沂国长公主,传闻她的生母薛姬貌若天仙,有“雪姬”之称,是昔年东宫内苑第一得意人,却在产女不久后香消玉殒,只留下一段倾国倾城的传说。
太后笑道:“哪里消遣你?天家先君臣后兄妹,她叫你陛下才是正理。”边说边搂过华原,舐犊之情,溢于颜色。
李师儿低下头,不禁想起自己的母亲。记忆中,母亲一直都是愁眉紧锁的模样,从未那样慈爱地搂过自己;直至兄长入狱,全家没入宫籍为奴,母亲抱着她哭泣不休,也只是懊悔没早点用姿容出众的女儿去换回个儿媳妇。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冷不防小乐安左顾右盼之际一眼看到她,指着她笑道:“噫,这个姐姐真好看!”
李师儿回过神,忙躬身施礼道:“奴婢李师儿拜见长主。”
“李师儿?”小乐安扑闪着灵澈的大眼睛,“哦,就是五哥的那个……”
“琼章!”华原长公主温柔地唤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制止幼妹继续说下去。小乐安好奇地眨眨眼,只听太后微笑道:“这是新来的尚服内人,你若喜欢,今后让她陪你玩耍便是。”
语罢,小乐安拍手直叫好,华原却露出讶异之色看向胞兄,皇帝垂眼不语,只是微笑。善渊见状,忙提醒道:“太后服药已有一刻,该用膳了。”皇帝闻声站起来,笑道:“儿子还有劄子要看,改日再来陪母亲用膳。”太后点头:“去吧。”两位公主一同起身恭送兄长。
李师儿低下头,毕恭毕敬地福了一福。皇帝经过她跟前,只笑了一笑,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宫人们风闻李师儿被太后当着皇帝的面罚跪,后又被调出福安殿,只当她昭阳路断,又为太后厌恶,不免拜高踩低,时常偷懒将自己的活计推给她。李师儿也不争辩,甚至极少言语,只偶尔在忙碌的间隙里,仰起头看一眼那四面宫墙围不住的湛湛蓝天。
善渊冷眼旁观,逐渐发觉李师儿心眼灵活办事牢靠,是个可用之人,禀过太后便试探着向她打听福安殿之事。李师儿倒是恭恭敬敬有问必答,只是话语中极言皇帝勤政仁和,余者便一字不肯多言。太后听罢善渊转述,淡淡笑道:“潜龙在渊,为的是飞龙在天,她想要飞回去呢。”
善渊一愣,婉转劝道:“她一心向着官家也是好事。至于飞不飞的,我倒瞧不出她有那心气。”
太后挑眉微笑:“那你说,她每日里起早贪黑偷偷练字,是为了什么?”
善渊笑道:“常侍君侧本就是宫中女子的梦想,更何况咱们官家还是个风度翩翩的琢玉郎,这也没什么出奇。”
太后沉默片刻,又问:“我把李氏留在这里,官家背地里怎么说?”善渊笑叹道:“娘娘也太多心。官家至纯至孝,哪会为了一个宫女说您什么。”
太后默了一默,叹道:“也不止为李氏,这些年,我让他遂心顺意的时候终究少有。”
善渊小心赔笑道:“娘娘既心疼官家,何不待他宽柔些?我有时见官家可怜,这么大的人了,还被您当着下人教训,难为官家好脾气,就这么一言不发低头听着,末了还要向您认错,处处顺着您。”
太后苦笑,倦怠地摇摇头:“不是我存心要苛待他,这些年我们母子是怎么过来的,你是最清楚的。”
善渊柔声安慰:“我明白,官家也明白,所以他从小就跟个大人似地懂事争气。娘娘,最难的日子都过去了,如今您是当朝太后,官家又孝顺……往后都是好日子了。”
太后垂眼不语,良久,才拿起案上一卷《南华经》,默默翻看起来。善渊轻手轻脚地往博山炉中添了一把沉水香,看着那香烟如绢丝般盘结缭绕,缓缓飘散在隆庆宫漫长的黄昏里。
四月,礼部为宣孝太子草拟庙号与尊谥,皇帝皆不满意,亲自为父亲完颜允恭拟定庙号“显”,世称金显宗,追谥“体弘仁英文睿德光孝皇帝”,因下月重五恰逢甲午日,是少有的良辰吉日,便定于端午日正式追尊皇考,祭天上告。
丁酉日,升附显宗牌位于太庙,皇帝哭祭再三,不舍离去,太后与诸王苦劝良久,方肯回驾。回宫后,又立即大赦天下,为父亲祈福。
不久后,徒单克宁上奏加强北境军事戒备,以备征讨,并推荐了金初名相完颜希尹之孙守贞入朝为官。徒单克宁四朝元老,又是先帝临终前的顾命大臣,皇帝极为信赖倚重,便立即召完颜守贞入京为刑部尚书,兼右谏议大夫,主持修缮律法、完善礼制。
其后,枢密副使夹谷清臣奉命上奏北伐方略,皇帝召尚书省廷议,参知政事张万公等皆言“劳民非便”,极力劝阻,皇帝遂命临潢府据城而守,暂缓征伐。
忙完边事,皇帝转头又与宰执研定恢复进士科考的经童与经义两科。经童科始于金熙宗时,又称神童科,限定考生年龄在十三岁以下,所贵在幼而诵多者,主要考查儿童的背诵和记忆能力,后被海陵王废除;经义科以四书五经中的文句出题,要求阐释义理,因难度太高而被先帝废止。
皇帝夙著早慧,又喜爱汉家经义,因此力主恢复两科,增加取士人数,网罗天下英才。尚书省亦无异议,奉旨草拟方略,以备来年春闱。
这一日皇帝又与宰臣等商讨尊儒倡文之事。因金人以武力进犯中原,华夏百姓多不归心,昔天会伐宋,东路军统帅宗望以尊崇孔子之故保全曲阜并设祭祀,于是山东民心稍安。十余年后,熙宗皇帝更亲诣文宣王庙祭奠。大定十四年,礼部参酌唐《开元礼》制定宣圣祭仪,由此朝中尊孔已为定命。
完颜璟登基后极重文教,诏命诸郡邑设立乡学兴修孔庙犹嫌不足,令宫籍副监、同签宣徽院事胥持国入内觐见,与宰臣们共议修复山东曲阜文宣王[2]圣庙之事。胥持国似早有准备,应对成章,颇得皇帝心意,当即受领工部尚书一职,与礼部同主此事。
议罢政事,皇帝想起已有五日未朝太后,便匆匆更换了衣衫往隆庆宫来。进了门还未落座,太后劈头就问道:“听说你要新设个袛应司管你那些字画?”
完颜璟垂眼道:“是。”
太后摇头叹息:“太过了。你又增科举,又开乡学,又向翰林索诗,又建曲阜孔庙,这些都是正经事,也罢了,还设什么袛应司呢?!我知道你想尊儒倡文,抬举汉人士大夫,可你也得知道,凡事——过犹不及。”
皇帝低头沉默片刻,说道:“也不止是做样子给天下人看,儿子是真心喜欢书画,小时候,爹爹常教我画竹、画马,教我写欧柳碑帖……”他顿了一顿,见太后也低了头,便继续道:“宋人那些书画,都是无价之宝,须得由懂行的人小心照管,分类编号。宣徽院和秘书监职责繁杂,无心理会这等琐事,所以儿子才想着新设袛应司,专人专事。”
他说罢,母子俩一同陷入沉默,过了片刻,太后叹了一声,语气却变得强硬:“书法丹青,都是宋徽宗亡国的玩意,没的叫人背后再嚼舌根,编排你是赵氏后人。”原来,坊间传言完颜璟是宋徽宗投胎转世,因此才酷爱琴书丹青,允恭死后,传言愈演愈烈,甚至传到南宋,被宋人笑煞。
善渊见皇帝从进门起就被太后质问训斥,心下有些着急,悄悄命宫人去请华原,此刻听太后越说越严厉,忙打岔道:“娘娘、官家,长主在门口立了半日了,只是不敢进来。”
皇帝暗自松了一口气,望着太后笑道:“让四妹进来吧。”太后点了点头。
这边厢华原匆匆跑来,在门口匀了匀气息,然后款款入内,叫了一声娘,又向皇帝盈盈下拜:“陛下圣躬万福。”
皇帝本已笑吟吟的,听了这一声,摇头叹息道:“和你说了多少次,你我同胞骨肉,终此一生,我都是你的五哥。”华原点点头,微笑道:“是,臣记住了。”
皇帝笑道:“比小的还顽皮!”说到此,忽然想起来:“小尾巴呢?怎么没跟着你来?”
华原笑道:“她现在有李内人,不要姐姐了。”皇帝讶然,本能地看向太后,然后又转向华原,佯作不解:“哪个李内人?……李师儿?”华原点点头:“李内人本来在院中洒扫,善姑姑见她做事仔细,就让她去陪琼章。谁知道没几日工夫,琼章就被她哄得乖乖认字了,还说要学瘦金书呢。”
完颜璟听到“瘦金书”三字,心中微微一动,垂眼不语。华原见状,抿嘴笑道:“琼章这样好学,五哥不去看看她?”她怕太后阻拦,赶在母亲开口前拉着她的手撒娇:“我陪五哥去吧。”完颜璟也侧首看向太后。
太后点了点头,淡淡道:“去罢。”兄妹俩得了这一声,如蒙大赦,相视一笑,又绷起脸向母亲告退,脚跟脚地出门往殿后去了。
善渊满眼是笑,向太后打趣道:“娘娘成日里像个黑脸包公似的,临了却心疼官家。”
太后悠悠道:“我若一味拦着,他只会更记挂。当年薛姬也曾出宫避宠,宣孝太子又如何?”
善渊脸色立时变了,小心翼翼地道:“官家从小什么美人没见过,又受先帝教导,不会……都是奴婢该死,不该提起这些的。”
太后淡漠地摆摆手:“人都不在了,还忌讳什么。你既说李氏好,得空便教教她,以备来日。”
善渊不敢再多话,唯唯应道:“是。”
[1]《大金集礼》卷九《公主》:“大定七年二月二日敕旨:今后封郡王及宗室女封公主者,只于郡名内封,拣十个好名内用。封大长公主、 封长公主或皇公主,于国字内封。
[2]即孔子。孔子家乡在山东曲阜,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历代君王都有在山东曲阜兴修孔庙的传统。
又要见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