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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前欲劝春光住(六)谒宫 太后素衣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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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谒宫
太后徒单氏是海陵王重臣徒单贞之女,先帝登基后,选中当时只有十三岁的徒单氏为儿媳。四年后,徒单氏年满十七,即与皇太子允恭成婚,成为金国立朝以来第一位被正式迎娶的太子妃。徒单氏为人贤孝谦恭,在一众儿媳中犹得先帝所重;完颜璟即位后,太后愈加敬俭,恕以容物,惇睦九族,贤名播于朝野。
皇帝见到亲娘,恭恭敬敬行了大礼,用的仍是旧日称呼,太后笑道:“来得倒巧,你四妹早上做了几样果子,正想给你送去。”说罢,宫人端了三样精致点心来,一色用素净的定窑白瓷盘盛着。皇帝尝了一个滴酥鲍螺,极赞道:“到底是四妹。”说罢又拈了另两样来尝。
李师儿偷偷抬眼向太后望去。因国丧未久,太后素衣简饰,脸上也未施脂粉,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她秀雅的五官与皇帝十分肖似,只是皇帝的温文儒雅中带着生机勃勃的朝气,太后却是沉静端凝,仿佛抱藏着一段沉甸甸的时光,只能深流潜底,再跃不起水花。
似是察觉到李师儿的目光,太后向梁道身后瞟了一眼,向儿子淡淡道:“怎么眼圈儿都青了,昨夜是谁伺候的?”
李师儿微微一凛,抬头正遇着皇帝担忧的目光,登时心下了然,乖觉地走上前,毕恭毕敬地伏地叩首道:“奴婢李师儿拜见太后。”
太后垂眼道:“善渊,带她到外边去。”一名中年女官应了声,领着李师儿一径走到殿外,指着门口的露天青砖地,不卑不亢地道:“太后有命,李内人侍驾不力,就跪在这里。”
李师儿轻声道:“多谢姑姑。”低头跪了下来。
善渊不料她还能开口致谢,也有些意外,转身回去向太后复命。
这边厢太后却已摒退了宫人内侍,皇帝低头道:“母亲真的误会了,她只是个值夜的宫女,儿子三更天就起来批劄子,所以少睡了些。”
太后瞥他一眼:“我听说,你本来是昨天过来的,走到半道又回去了?”
完颜璟登时语塞,自忖无言以辩,只得低头不语。
太后又肃然问他:“我问你,你开释三朝监户,所为何来?”
“翁翁在世的时候,时常教导我爱护民生。”说到政事,皇帝成竹在胸,侃侃而谈,“开释监户,一来宫中减了人,可以俭省用度;二来猛安谋克们失去奴婢,今后必得亲自劳作、躬身农桑,这才是长长远远的立身之本;三来那些监户成了良家百姓,男婚女嫁、耕织营生,国中又多人口,又多粮钱,岂不两便?四来儿子登基未久,正是广施恩德的时候,将三朝奴婢放出去,既为逝者积德祈福,也是国家昌平盛世气象。”
太后听罢,叹息道:“可你知道么,你一登基就让贵胄宗亲们减了奴婢,他们心里定会怨恨你,而你又偏巧在这时候宠幸一个监婢,落人口实,一番利国利民的善政倒成了好色昏庸,如何分说得清?”
皇帝神色微微一滞,很快释然微笑:“功过得失,自有青史分明,儿子无愧于心。我已与宰臣商议了,接下来还要放免战俘、获罪籍没的官眷和鬻身为奴的良民——尤其是二税户,早该尽数放了。”
二税户原是辽朝旧弊,辽人佞佛尤甚,多以良家百姓赐予寺庙,分其赋税一半属寺、一半属官。这些二税户百姓受官府和寺庙双重盘剥,苦不堪言;金人灭辽后,寺院隐匿事实,直至先帝世宗登基后,才发现这一情形。
“这些僧人不事稼穑,鱼肉百姓,胡作非为。”皇帝继续道,“儿子已想了个极好的法子治他们了——设个僧道科举,三年一试,八十人取一人,余者只能回归这凡尘俗世,去不成极乐世界了!”说到此,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原本运筹帷幄的帝王气度中便多了几分顽皮稚气。太后望向儿子,目中爱怜之色闪动,转瞬又被垂下来的眼睑遮住,正色道:“不可如此激进。你记注,治大国若烹小鲜,越是积弊,越要徐徐治之,况且北边鞑靼也不得不防。”
鞑靼即蒙古,属东突厥后人,唐末五代以来逐水草而居,直至辽与北宋相继灭亡,金人君临中原,蒙古诸部也趁乱占领了部分辽国旧地,并趁金人南侵宋国首尾难顾之时,多次在后方劫掠金人粮资。熙宗之时,宋金间兵祸渐止,金人终于腾出手来征讨蒙古,怎奈蒙古人居无常所、神出鬼没,名将宗弼(兀术)孤军深入,最终铩羽而还,被迫将北方防线从蒙古高原移到大兴安岭地区。
其后,蒙古诸部内讧,塔塔儿部设计抓住乞颜部俺巴亥汗,并送于大金皇帝。金熙宗早对蒙古深恶痛绝,将俺巴亥汗残忍地活活钉死在木驴之上。此后,世宗怕蒙古势力渐大,便“三年一减丁”,屠杀蒙古男子,并挑唆诸部互相为敌,减轻北境威胁,而乞颜等部则对金人恨入骨髓。
今春,塔塔尔部听闻金世宗驾崩,嗣位的新君又是个娇养于深宫的弱冠皇孙,便蓄意挑起战端,投石问路,一探虚实。
皇帝听到鞑靼二字,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母亲放心,儿子已命枢密副使夹谷清臣详备战略,具奏以闻。只是太尉等一干宰执皆言此时不宜轻动干戈,所以儿子先忍一时之愤,修界壕、广积蓄、练兵将,以备来日。”
太尉即先帝一朝出将入相的重臣徒单克宁,亦是太后族叔。太后闻言颔首:“你年轻历浅,遇事多与宰辅商议总是对的。”皇帝略觉扫兴,只不便流露,仍是微笑应了,又道:“太尉年高,又有大功于社稷,儿子想着要给他一份殊荣——封作金源郡王,母亲以为如何?”
皇帝所言大功于社稷,是指宣孝太子薨逝后,徒单克宁遣退闲杂人等,亲自领兵守护宫门,严厉申饬殿廷宫门禁卫如法,并嘱咐东宫侍读务必寸步不离完颜璟左右,以防居心叵测之徒浑水摸鱼,趁东宫混乱之际对唯一的嫡皇孙下毒手。世宗回銮后,储位虚悬年余,又是徒单克宁多次上书进言,极力请求先帝早立完颜璟为皇太孙,免得诸王觊觎朝野疑望。二十六年十一月戊午,徒单克宁亲率宰臣屏退左右,奏立原王完颜璟为皇太孙;至此,一场不见硝烟的夺嫡恶战才暂时落下帷幕。完颜璟登基之后极感徒单克宁扶持之恩,诏许每月只朝朔望,并为他设坐于金殿之上。
太后听罢,立刻肃然道:“胡闹。内外有别,你连叔伯兄弟都未进封,先封一个外臣,世间焉有此理?”皇帝被母亲严词数落,脸上有些下不来,勉强解释道:“若无太尉,儿子今日的下场,比南朝的赵抦都不如……”
“有些话,心里知道便是了。”太后严肃地打断他,“你是皇帝,一举一动当为天下人表率,怎能如此自轻?今日幸亏记注官不在,若把你方才的话记到起居注里修成史书,叫后世人如何看你?”一番话说得皇帝低了头,沉默片刻,低道:“是,都是儿子言语失当。”一时房中静寂无声,只听善渊在门外低唤:“太后,该服药了。”
太后淡淡道:“进来罢。”
善渊端着个漆盘,上边摆着药盏漱盂,皇帝见状,站起身亲自奉盏递水,趁太后低头服药时,回头向善渊递了个眼色。
善渊立时明了,笑道:“两位长主快回来了,太后若有话要问李内人,就趁这会儿吧。”
太后看了儿子一眼:“听说是个灵透人,读书写字,很是上进?”完颜璟神色微微一僵,很快又恍若无事地笑道:“聪明倒还在次,最要紧的是,心地干净。”
太后哂道:“你要心思干净的,怎么还舍近求远?你殿里那几个还不够老实么?”完颜璟笑道:“儿子平日里事忙,倒不曾在这些宫人上留心,既然母亲说她们好,儿子听命便是了。”太后听了儿子这等言语,好生没趣,转向善渊道:“叫进来罢。”
其时已近午,虽然暮春时节还不炎热,阳光却甚烈,晒得李师儿头晕眼花,只能强撑着站起来,进屋向太后诚惶诚恐地谢恩。
这次太后没再难为她,只对皇帝笑道:“你既说她聪明伶俐,又有才学,我这里正少一个这样的人,不知官家肯割爱么?”
李师儿吃了一惊,本能地抬头看向皇帝,谁知皇帝也正望向她。二人目光一碰,李师儿忙敛衽垂首,完颜璟便欠身向太后雍容微笑,回答得无懈可击:“母亲说笑了,莫说一个宫人,就算要我亲来端茶递水、铺床叠被,儿子也没有不依的。”善渊听了都笑起来,太后也微微一哂。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串银铃般清脆稚嫩的笑声,又有一个娇柔的少女声音笑道:“琼章别跑,仔细绊着。”
昭齐琼章有效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