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65、烤鸭 处暑这天，

　　处暑这天，方昆玉一早就在收拾东西了。

　　他把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叠好放进帆布包里，又塞了一瓶水、一把折叠伞，然后拉上拉链，把包口系紧。陈芙站在门廊上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开口问了一句："去哪？"

　　"市里。"方昆玉把帆布包挎到肩上，抬头看了她一眼，"处暑吃烤鸭。有一家老店，开了三十多年了。你来了之后还没去过市里正经吃过一顿饭。"

　　她换了那件浅蓝色连衣裙——池言叙买的，她一直没怎么穿过。方昆玉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走吧"。

　　到市里的时候快中午了。那家烤鸭店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木匾上写着三个褪了色的字。店里人不少，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方昆玉点了半只烤鸭，一份荷叶饼，一碟黄瓜条和葱丝，又点了一碗鸭架汤。

　　烤鸭端上来的时候，片鸭师傅在他们桌边现场片肉——刀刃贴着鸭皮走，薄薄的一层酥皮连着肉被片下来，码在盘子里，边缘泛着一层油润的琥珀色光。陈芙夹了一片鸭皮蘸了白糖放进嘴里——酥的，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油脂特有的焦香和糖粒微脆的颗粒感，在唇齿间慢慢融化。她又夹了一片鸭肉卷进荷叶饼里，加了黄瓜条和葱丝，蘸了一点甜面酱，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方昆玉也在卷自己的那份。他卷饼的动作和他包春卷时差不多，把馅料码整齐，从下往上卷，两边折进来，然后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隔着满桌的蒸汽和灯光，看了一眼窗外。老街的梧桐树已经泛出了一层极淡的黄绿色边缘，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人行道上，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光筛过的碎金。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来，又夹了一片鸭肉。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偏西。初秋的午后天光比盛夏淡了一些，光线不再白晃晃地压着地面，而是从斜侧方照过来，把人和物的影子拉长了。陈芙站在店门口，方昆玉在她旁边拉上帆布包的拉链，她感觉到自己的目光被街道斜对面的公交站牌吸引过去。

　　有一个人站在站牌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背影微微侧着，正在低头看手机。那个人的肩膀轮廓、站姿、微微偏头的角度——和她记忆里某个画面重叠上了。她站在烤鸭店门口没有动，隔着一条不算宽的街道，看着那个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被照出一层柔和的轮廓。那个人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像在接一个电话——动作的幅度和频率，都像是她熟悉的。

　　"方昆玉。"她开口了，声音不高。

　　方昆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动。两个人并排站在烤鸭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斜对面公交站牌下面那个正在接电话的背影。绿灯亮了，对面的行人开始过街。那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放下电话，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来，朝街道的另一边走去。

　　陈芙看清了他的侧脸。不是池言叙。那个人比池言叙矮一点点，肩膀的宽度也稍微窄一些，外套的颜色在午后的光线下看起来更深。他拐过街角，走进了旁边一家便利店。陈芙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自动门关上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嗡响。

　　方昆玉在她旁边站着，低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他。"

　　"嗯。"陈芙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浅蓝色的裙摆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拂过她的脚踝。她感觉到自己呼出了一口气，像一枚被松开的时间，随着初秋的风飘散在午后的街角，又重新落定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我认错了。"

　　方昆玉没有说"没事"或"会回来的"。他只是在台阶上多站了几秒，然后偏过头来说了一句："回去的路上可以绕一下，看看他租的那间房子。白墙客栈对面那棵石榴树，现在应该挂果了。"

　　陈芙偏过头看着他。初秋午后的阳光正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那件浅蓝色衬衫的领口照出一层温润的光。她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收回目光，像在把那道认错了的轮廓轻轻放回它该在的位置，然后转向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她点了点头，走下台阶。

　　他们沿着老街往回走。梧桐树影在人行道上铺开，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像一小片一小片正在变淡的印章。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恢复正常。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方昆玉，他正走在她的左侧，步速和她保持一致。她收回目光，看到前方路口的转角处有一棵石榴树，枝条从院墙上方探出来，枝头挂着小而圆的果实，青黄色的表皮上泛着一层极淡的红晕——像一枚正在变熟的信封，刚刚收到回音，还没有完全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