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49、暴雨 陈芙是被雷

　　陈芙是被雷声惊醒的。

　　第一道雷从头顶滚过去的时候，她还在梦里。第二道雷更近，贴着屋顶炸开，窗框被震得嗡嗡响，她猛地睁开眼，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间屋子照成了惨白色。然后雨就到了。不是慢慢变大的那种雨，是整片天空被谁掀翻了，水从高处倒下来，砸在屋顶上像无数只手同时在拍打木瓦。

　　她坐起来。小满已经不见了，窗台上那个位置空了。她听到远处羊圈里传来羊的叫声——不响的，闷在雨声底下，但那是鸭梨的声音。那只小羊从出生到现在还没经历过暴雨。她套上外套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气味和泥土被冲刷起来的腥味。她走到客厅的时候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在雨声和雷声之间，一个更细的、规律的声响。

　　她从窗户望出去。闪电又亮了一下，她看到有一个人影正蹲在木屋的屋顶上。方昆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雨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蹲在倾斜的屋面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把一块被风掀开的木瓦按回原位。

　　屋顶漏了。雨从那块被掀开的木瓦边缘灌进去，正在顺着屋脊往下渗，再不管的话，整间屋子都会开始滴水。方昆玉已经上去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去的，但屋顶上已经被风刮落了两片木瓦，正歪歪斜斜地插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她冲进雨里的时候，雨水几乎是横着打过来的。帆布鞋踩进泥里，脚踝立刻被水泡透了。她跑到屋角，仰头喊了一声："方昆玉——！"

　　他偏过头来看她。雨水从他的雨帽边缘流下来，在他下颌处汇成一道水流。他看到她的第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你出来干什么。进去。"

　　"我来帮你递东西。"陈芙站在雨里，声音被雨声压着，但她没有退。她看到屋顶上还有两块松动的木瓦正在被风掀动。方昆玉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赶她走。他伸手从屋顶边缘递下来一捆防水布和一把锤子。"你拿着。站远一点。等我需要的时候叫你。"他转回去继续干活了。

　　陈芙抱着那捆防水布和锤子退到屋檐底下，仰头看着他。雨还在下。她把散落的钉子从泥水里捡起来攥在手里，又跑回屋檐下，站在雨幕边缘，仰头看着屋顶上的方昆玉。闪电又亮了一次，把他整个人和屋顶的轮廓同时照亮。她看到他已经把那块掀开的木瓦按回去了，正在铺防水布，雨水顺着他蹲着的姿势从他的雨衣边缘往下淌。那一瞬间很短，但足够她看清楚他蹲在屋顶上的姿态——脊背微弓，手在防水布上压实，像做过很多次那样稳当。

　　"递一颗钉子。"他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隔着一层雨幕比平时更短促一些。她从屋檐下跑出去，踩着泥水跑到墙根底下，把那颗钉子举起来。他弯下腰来接的时候，雨水从他袖口淌下来，滴在她伸出的掌心里，凉的。钉子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干活了。

　　过了一会儿，他收好锤子，把剩余的防水布叠好夹在腋下，踩着屋檐边缘的横梁翻身下来了。他落地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一些，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雨衣的下摆还在往下淌水，把他脚下的泥地洇湿了一小片。他站直了，偏过头来看着她。她站在院子里，雨水正顺着她的发尾往下滴，落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不规则的水花。

　　"你全身都湿了。"他说。

　　"你也是。"陈芙说。

　　方昆玉把雨衣的帽子掀开了。雨水立刻落在他头发上，把他的碎发打湿了贴在额前。他没有去拢，只是低头看了看她被雨水浸透的衣摆和鞋面上沾满的泥，然后说了一句："鸭梨没事。我刚才从屋顶上看了一下羊圈，小羊都在棚子底下躲好了。"

　　陈芙站在雨里，雨水落在她脸上，温的。"你上去之前，去看过鸭梨了。"

　　"我先去看的羊圈，然后才回来修屋顶。"方昆玉说，他看着她，雨水正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滑，在夜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你刚才跑出来的时候，连鞋都没换吧。"

　　陈芙低头。帆布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像两块被泥水浸透的深色海绵。"……换了。穿的就是帆布鞋。"

　　方昆玉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鞋。那确实是她常穿的那双，他认得鞋面上那道□□草划过的痕迹，那道痕迹底下又添了一层被雨水浸泡后鼓起的褶皱，比旧伤更深的颜色。"我屋里还有一双旧的，你先换上。明天我拿到镇上去补。"

　　两个人站在雨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雨水从他们之间落下来，溅在泥地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远处羊圈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咩"——鸭梨的声音，短促的，像在确认雨还没停。

　　方昆玉迈了两步，走到门廊边缘，从门框旁的木架上取下一卷干净的干毛巾，扔给陈芙。她接住了。毛巾是干的，带着棉布和木头架子上那种储存着旧时光的干燥气息。她用它擦了一下湿透的头发和脸，感觉到雨水正从她下颌滴落，滴在被雨浸透的泥地上，溅起一粒细小的、浑浊的水花。

　　"你刚才站在下面的时候，"方昆玉站在门廊边缘没有走进来，"你在想什么。"

　　陈芙用毛巾擦了一下后颈，动作停住了。她想了想，在暴雨和闪电之间，在夜风里踩过泥水的那一刻，她没有想"屋顶要塌了"或"我会不会感冒"。她只想着他一个人不够——她要帮他伸手——她又往前送了一步。"我在想——"她说，"在你递钉子的时候，风太大了，够不到的话，我就再往前站一点。"

　　方昆玉站在门廊上，低头看着自己握过锤子的手。他的指节因为刚才的用力还在发白。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刚才那一步，踩到了泥水最深的地方。"

　　"嗯。"

　　"鞋里都灌满了。"

　　"嗯。"

　　方昆玉抬头看着她。"那你现在——"

　　"现在想喝一碗热的姜枣茶。"

　　她说完这句话，把沾了雨的、浸透了的帆布鞋从脚上脱了下来，拎在手里。方昆玉从门廊上走下来，没有接她手里的鞋，只是站在她旁边，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湿透了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走吧，"他说，"我给你煮。你先去把湿衣服换了。"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一些。陈芙推开门走进屋里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用干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把湿透的雨衣挂在廊下，雨水从它的边角滴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门廊的木板缝隙里，被地面慢慢吸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