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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桃酥 陈芙是在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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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芙是在回农场的第二天早上开口的。
池言叙正坐在门廊上喝咖啡,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叶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绿色的光,边缘被太阳照透了,像一片一片薄薄的玉。"我妈——"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她现在在哪里。"
池言叙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准备好听到答案了。"市郊那家疗养院。溪安路。环境还可以,有花园,护士二十四小时轮班。住了快八年了。"
陈芙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我要去看她",但她站着没走,站了比平时久一点。池言叙把咖啡杯放在门廊台阶上,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我陪你?"
陈芙看着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吉尔正从树根旁边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食盆边低头喝水。她看着吉尔喝水时脖子弯下去的弧度,然后说:"不用。我自己去。"
池言叙站在她旁边,没有再坚持。他沉默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会越界的收尾方式:"那你自己路上小心。有事给我打电话。"他顿了顿,"你今天回来的话,我帮你喂羊。"
方昆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他听到她说要出门,问了一句:"去哪。"
陈芙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妈那里。"
方昆玉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的系带还没有解。他看着她的眼睛,像在读取一段很短的信息,然后他点了点头。"那我去把鸡棚的门修一下。"
陈芙走到房间里换好衣服。她穿了一件薄外套,提着一个布包,推门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池言叙已经去羊圈了,晨光里能看到他的背影正蹲在羊圈门口在数羊。方昆玉在木屋侧面修鸡棚的门,能听到锤子落在钉子上的声音,不紧不慢。陈芙走过门廊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她在推开铁栅栏门之前偏过头看了一眼木屋侧面——方昆玉站在鸡棚门口,正背对着她弯腰在调整什么,没有回头。她推开铁栅栏门走了出去。
二十分钟后,方昆玉放下锤子,把工具箱收好。他走进屋里换了一件外套,拿上车钥匙,推门出了院子。池言叙正从羊圈那边走回来,看到他往外走,停了一步。"你跟着去?"
方昆玉没有否认。他走到摩托车旁边,把灰蓝色头盔拿起来。"中午回。羊和吉尔你帮我看一下。"
池言叙看着他跨上摩托车,拧了一下油门,摩托车发出低沉的一声嗡响。他偏过头来看了池言叙一眼,像在说"就半天"。"去吧。"池言叙说。方昆玉骑着摩托车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镇上的方向开去了。尾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拐过田埂尽头的树丛,看不到了。
陈芙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大巴。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城郊交界。街边的楼从矮变高,行道树的品种从杨树变成了悬铃木。她在溪安路站下了车,沿着路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那扇铁艺大门。白色的围墙不高,墙头爬着浅粉色的蔷薇,铁门是墨绿色的,门边的石柱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疗养院的名字。
她推门走进去。院子比想象中大,中间有一片草地,边缘种着几棵玉兰树,树下放着几张木长椅。主楼是一栋三层的旧式建筑,浅黄色的外墙,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走廊。一位穿浅蓝色工作服的护士迎上来,问了她要找的人,然后领她穿过走廊,走到后院一扇敞开的门前。
"她在花园里。今天天气好,她喜欢在外面坐着。"
陈芙走出后门,看到花园里有一张木头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是花白的短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没有在翻页,只是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草地上一只正在啄食的麻雀。陈芙站在花园入口,看着那个人的侧影。她看了很久,久到护士已经走了,久到那只麻雀飞走了,久到阳光把她自己和那个人之间的草地晒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然后她走过去,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她妈妈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和陈芙一模一样的琥珀色,只是颜色更淡了,像被时间的水洗过很多次。她看了陈芙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像陈芙记忆里那样沙哑,更轻,像在说一件她正在确认的事情:"你是芙芙。"
"嗯。"
她妈妈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像在读一段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的文字。然后她说:"你长高了。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点。"
陈芙不知道上次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去年,可能是更久,她记不清了。她没有纠正,只是坐在长椅另一端。"我给你带了核桃酥。"
她妈妈看了一眼她放在膝上的布包,没有伸手去拿。"你以前小时候也给我带过。"
"什么时候?"
"你给我带过一朵花。很小,白的。你放在我枕头下面。我没有找到它。后来你跟我说——你说'花谢了'。"她妈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草地上,那里的麻雀又落回来了,正在低头啄食。她看着那只麻雀,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但一直没说出来过的事:"那朵花还在。枕头底下。你放的那朵花,它谢了之后,我把它夹在书里了。压干了,一直留着。"
陈芙坐在长椅上,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轻轻发麻——像刚刚握过一样很烫的东西,握得太久了,松开之后还有余温。她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稳:"那本书还在吗。"
"在。卧室里。"她妈妈说。她偏过头来看了陈芙一眼,笑了一下——极轻的,像水面被风扫过之后留下的一层薄薄的波纹。"你今天能来,挺好的。"
她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远处的草地上那只麻雀又飞走了,换了另一只灰色的鸟落下来。阳光从玉兰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膝盖上落下一片晃动的光斑。她妈妈没有再说话,但她翻开膝盖上那本书,翻到某一页,然后轻轻把那页折了一个角,合上了。陈芙看到了那个动作,那个折角的位置大约在全书的四分之一处。她没有问她折的是哪一页。
"我下回再来看你。"陈芙站起来的时候说。她妈妈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看了比之前多几秒。"你下次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别带核桃酥了。带来我就要吃完。会胖的。"她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具体的幅度,像一枚被理顺了的线头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陈芙也笑了一下。"好。带别的。"
她转身穿过花园往回走。走出后门的时候,她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停了一下,偏过头往外看了一眼——她妈妈还坐在那张长椅上,阳光落在她肩膀上,那本书还放在她膝盖上,翻开在某一个位置,她的手指正轻轻抚过书页边缘。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楼门,穿过院子,走到铁艺大门的时候,她看到墨绿色铁门旁边那棵玉兰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方昆玉站在树荫里,浅棕色的外套被风吹动了一角,他手里没有拿东西。看到她出来了,他把垂在身侧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半张着,像刚把它从某个温暖的地方取出来,还不太确定要怎么摆放。"你出来了。"
"你跟着我多久了。"
"从你出农场开始。"
陈芙看着他。初夏的风从围墙上那些浅粉色的蔷薇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点花香和阳光晒过泥土的干燥气息。她又开口说了一句:"你摩托车停在哪的。"
"镇上的公交站后面。坐下一班大巴跟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里。"
方昆玉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怎么表达的事情:"你上车的时候,你手里攥着那包核桃酥。你跟我说你妈以前喜欢吃那个。你只有去看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提前想好带什么东西。"
陈芙站在铁艺大门的阴影和阳光交界的位置,看着面前这个站在玉兰树荫里的人。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和她自己的影子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在午后的光里连成了一片,像一段正在慢慢写下的句子,稳稳地落向它该去的地方。
她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在他旁边,一起走出那道墨绿色的铁艺大门。傍晚的风从远处吹过来,裹着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和泥土的温热——六月的风已经全然变暖了,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时间已经按部就班地翻过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