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38、等你 陈芙从录音

　　陈芙从录音棚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人。

　　池言叙靠着窗台，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纸杯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咖啡渍。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衬衫，袖子卷了两圈，露出小臂。他看到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没有动，只是把咖啡杯从嘴边拿下来，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句，不高不低："你配完了？"

　　"嗯。"

　　池言叙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那沓台本上，又移回她脸上。"嗓子还行，没哑。我以为你配完一部片子出来会像被谁掐过脖子。"

　　陈芙走到他面前站定。"你等了多久。"

　　池言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算。录完你那场出来，比预计早了半小时。"他喝了一口咖啡，把纸杯在手里捏了一下，指腹在杯沿上轻轻蹭过。"你配音的时候——江屿跟你说了。"

　　"说了。"

　　池言叙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只白色小纸袋，递过来。"路过那家店买的。应该是你喜欢的口味。"

　　陈芙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包着油纸的核桃酥，还温的，边缘微微起酥，在纸袋里散发出微微的焦糖香气。她看了他一眼，低头咬了一口，脆的，酥皮在齿间碎裂成细小的薄片，核桃的微苦和麦芽糖的甜混在一起，落在舌面上，慢慢化开。"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这个的。"

　　"上次在镇上老周杂货铺门口看到你盯着那个炉子看了两秒。"池言叙把纸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两秒够我记住。"

　　陈芙把剩下的半块核桃酥包好放进口袋里。她站在走廊尽头，录音棚那扇门还在她身后虚掩着，走廊里残留着一点隔音棉和空调冷气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她看着池言叙靠在窗台上的样子——他站得不正，左肩微微靠着窗框，手里的咖啡杯已经空了，被他捏扁了一角，像一张已经完成使命的单据。

　　"你那个学姐——"她忽然开口，"你怎么跟她说的我。"

　　池言叙的手指在纸杯边沿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在回避，更像是在决定从哪个角度开始说一段他已经整理好的话。"我说——我妹妹以前不会靠窗台。现在会了。"

　　陈芙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面上，两个隔着走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然后池言叙把空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吧。车停在楼下。送你回录音棚旁边那家酒店，明天还有一场是吧。"

　　"嗯。明天上午再配两场就结束了。"

　　池言叙已经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他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刚才配的那部片子里，主角是不是在乡下养了一只猫？"

　　陈芙跟在他身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台本。"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在走廊里等的时候，隔着门听了一段。"池言叙按了一下电梯按钮，看着数字在楼层的间隔里跳动。"你配那只猫的时候比配人说话的时候自然。"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淡黄色的灯光和镜面不锈钢壁面上映出的两个倒影。她跟着他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门合上了，电梯开始往下走，在轻微的失重感里，她的声音落进密闭的空间："我下个月还要回来配。"

　　"我知道。"池言叙说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给你腾个时间。每周二下午。"

　　陈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但他把下一句话说完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安排好了的日常："你那天的配音我会调开，没有线上会议。"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一楼大厅的光线涌进来。她走出电梯，初夏傍晚的风从写字楼门口吹进来，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混合了烧烤和尾气和行道树气味的风。她站在门口，风吹起她的裙摆。池言叙走在她旁边，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刚才看我的时候，像是在想'这家伙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陈芙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确实在想这个。"

　　池言叙往前走了半步，在走下台阶之前停了一下，偏过头来，伸手把她脑袋上沾的一片不知道哪里来的白色小碎屑轻轻拿掉了——大概是录音棚里隔音棉的边角。他把那点碎屑捻在指尖看了看，弹掉了。"配音的人是不是都会沾一身灰？"

　　"隔音棉会掉渣。"

　　"下次戴个帽子。"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他走出几步之后又偏过头，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打算好但还没有告诉她的事："你刚才在里面录音的时候，我在走廊上听到你念了一句——你说'这里好安静'。你那时候声音很好。"

　　陈芙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下台阶的背影。他在初夏傍晚的风里走得不快不慢，肩背挺直着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的头发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在路灯刚亮起来的薄暮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