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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学姐 陈芙要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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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芙要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方昆玉把她叫到了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只竹编食盒,盖子盖着,边角用细麻绳扎了一圈。他站在灶台边,见她走进来,伸手把食盒往她面前推了半寸。"带在路上吃。腌的萝卜,还有一小罐橙子酱。"
陈芙打开盖子,里面码着两排腌萝卜,切成了细条,拌了辣椒和芝麻,油亮亮的;旁边是那只小陶罐,罐口封着纱布,用皮筋扎紧,隔着纱布能闻到橙子酱清甜的香气,带着一点微微的苦。"……你什么时候做的?"
"下午。"方昆玉把麻绳又紧了一圈,"橙子酱放得久,你带去录音棚那边慢慢吃。"
陈芙把食盒盖好。她看了他一眼,说:"你明天怎么送我去。"
方昆玉正在擦灶台边沿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隔着灶台和一盏暖黄色的灯,像被问到了一个他还没有完全想好的问题。"我骑摩托车送你到镇上,转大巴到市里,再去车站——"
"那你怎么回来?"
方昆玉没有回答。他又擦了两下灶台的同一块地方,像在争取一点思考时间。陈芙看着他擦完那一块已经干净了的灶台,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像一枚被搁在桌上的硬币——她和方昆玉各在桌子的两端,她伸手就能碰到它,但他还在一件一件地整理手边的东西。
"我送你。"池言叙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他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了,手里端着一杯茶。"我正好明天回市里见一个学姐。顺路送你。"
陈芙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刚才。"池言叙喝了一口茶,"你录音棚在哪个位置,我查一下。"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上亮起导航地图,他划了两下,又锁屏了。"顺路。不绕。"
陈芙站在原地,看着池言叙已经低头在看导航路线了,又看了一眼方昆玉——他还在擦灶台,但擦的那块已经干净了。他放下抹布,把食盒的细麻绳又理了一下,没有抬头看她,声音比以前低了半度:"那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第二天一早,池言叙的深灰色轿车停在院门口。陈芙拎着那只竹编食盒和一个帆布包走出来,拉开副驾的门。池言叙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浅灰色薄外套,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换了一双开车更方便的平底鞋。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然后偏过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木屋的方向。方昆玉站在门廊上,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格子衬衫,晨光落在他肩上,杯沿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被早风带着偏了一个方向。他没有挥手,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看着她。
陈芙收回目光,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池言叙发动了车,倒车调头。土路在前方延伸出去,两边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绿色。后视镜里,木屋的尖顶在慢慢变小,门廊上那个端着搪瓷杯的身影也在慢慢变小——最后缩成一个浅灰色的点,和门廊柱子融为一体,看不清了。
"你那个食盒——"池言叙开口了,"方昆玉做的?"
"嗯。"
"他腌的萝卜上次我吃过一回。"池言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还行。"
陈芙低头把食盒放在脚边,没有接话。车子开出土路,拐上碎石路,路边的田埂正在往后退。池言叙开着车,在拐上国道之前,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我那个学姐——"他开口了,声音和平时差不多平,但尾音稍微拖了一点点,"大学时候比我高两届,前几年自己开了间私人工作室。我这次去找她,是想请教一些你那个方向的问题。"
陈芙偏过头来看着他。"什么问题。"
池言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像在措辞。"就是——一个把自己碎掉的人,怎么知道自己拼好了。"
陈芙靠在椅背上,没有回答。窗外的田埂正在往后退,初夏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绿色厚实,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翻过的土和远处不知名野花的气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指缝干净——这双手最近几个月做过很多事:捏过春卷、包过青团、喂过马、摸过鸡蛋、拔过草、浇过水。"那你跟她说——"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说我拼了。还没拼完,但比以前多。让她给我留着那个位置。"
池言叙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像一枚种子从土层上方微微抬起它的壳,然后他继续看着路面开车了。
"你那个学姐——"她过了一会又开口了,"她叫什么。"
"徐也。"
"你们认识多久了。"
"大学算起的话,快十年了。"池言叙说。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想见她?"
"不知道。但她知道我的事,我觉得我该知道她是谁。"她顿了一下,"下次你去看她的时候,带一罐方昆玉的橙子酱。就当是我送的。"
池言叙应了一声"行"。国道两边的树正在往后退,长了很多叶子了,浅绿和深绿叠在一起,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帆布包,包里露出一截食盒的边角,麻绳扎的结,收得很紧。她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结,然后偏过头看向窗外——夏天来了,风是暖的,路是长的。
"你明天会来看我配音吗。"她问。
池言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可以。你把地址发我,我下午见过她之后过去。"
"那你顺便再带点萝卜过来。他腌的萝卜挺好吃的。"她说完,靠在副驾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的风从她面前流过,带着初夏的气息和无花果树叶片的声响。那辆深灰色的轿车正沿着国道往市区的方向开着,后视镜里已经看不到那座尖顶木屋了,但门廊上那个端着搪瓷杯的身影还在她脑海的角落里站着。他端着一杯茶,杯沿的热气在晨光里散开,像一枚标记,她可以循着这枚标记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