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的尖叫》农夫八毛

34、快门 顾星遥是吃

　　顾星遥是吃晚饭的时候认出奚云初的。

　　她正坐在长桌边等开饭，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客厅的每个角落。然后她的视线在客厅另一头停住了——一个男人正蹲在窗台边，手里举着相机，镜头对着窗台上那盆薄荷。他的手指按在快门上的姿势很轻，像在等一个最细微的光线变化。他放下相机翻看照片的时候，顾星遥的茶杯在嘴边停住了。

　　"奚云初？"

　　奚云初从相机屏幕上抬起眼来。他偏过头，目光从镜头后面露出来，落在顾星遥脸上。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一张他见过但还没对上号的脸。"——顾星遥。"

　　"你拍过我。"顾星遥把茶杯放下了，"三年前，《夜莺》那部音乐剧，首演那天你在后台拍了一组剧照。那张海报上用的是你拍的图。"

　　奚云初把相机从胸前摘下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机身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张黑白侧脸？"

　　"对。那张。"顾星遥看着他，"我后来找过你，想买原图，你助理说你不卖。"

　　"不卖。"奚云初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桌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重新扫描一个曾经拍过的对象。"那张是胶片拍的。底片我留着。不太想给别人。"

　　顾星遥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都没有移开目光。

　　陈芙坐在长桌另一侧，端着碗看着这一幕。她低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方昆玉坐在她旁边，也端着碗看着。他看了那两个人两秒，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弯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一层薄薄的波纹，极轻，极快，放下了。

　　"顾星遥——"陈芙开口了，"你刚才是不是说要拍照。"

　　"对。"顾星遥收回目光，转向陈芙，"你好不容易穿件新裙子，不拍一张说不过去。正好有大摄影师在——"她又看了奚云初一眼，"——应该不会拒绝吧？"

　　奚云初站起来，拿起相机，指了指院子里无花果树的方向。"站树底下。光刚好。"

　　陈芙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她在无花果树前面站定，风把她的裙摆吹动了一下，她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最后只是垂在身侧。奚云初蹲下来，把相机举到眼前。"不用刻意笑。看方昆玉的方向就行。"

　　陈芙偏过头，看向门廊——方昆玉正站在门廊上，手里还端着碗。他看到她看过来，没有躲开目光，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陈芙看着他的时候，嘴角自己弯了一下。奚云初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刚拍下的照片。"行了。"

　　顾星遥走过来，凑到他旁边看相机屏幕。她的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只隔了一拳宽的距离，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扫过他的外套袖子。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陈芙站在无花果树下，微微偏着头，嘴角弯着，光落在她肩膀和裙摆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糖浆。"这张好。"她说。

　　奚云初把相机从她面前稍微移开了一点，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站过去，我也给你拍一张。"

　　顾星遥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她走到无花果树下站定，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侧着身，下巴抬了一下——像在等快门响起来。奚云初端起了相机。他没有像刚才拍陈芙那样快速按下去，他的手指在快门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相机，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刚才那个姿势太熟练了。"他说，"你站在镜头前面的时候，有一条缝。"他做了一个手势——两只手指并拢，在胸前比了一下。"你站在台上唱歌的时候，那条缝是关上的。你站在这里的时候，那条缝是开着的。"

　　顾星遥看着他。他的手还比着那个姿势，没有放下来，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你拍照的时候呢？"

　　奚云初放下手，重新端起了相机。他透过取景器看着她，没有立刻按下快门。"我拍照的时候，有一条缝开着。"他说，按下了快门。咔嚓。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方昆玉站在门廊上，把空碗放下，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小满正蹲在他拖鞋旁边，尾巴环着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院子里那两个人。燕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出来了，正在小满面前转圈圈，尾巴摇得像节拍器。小满不为所动，坐得很稳，耳朵偶尔转一下。燕麦转了两圈停下来，用鼻子碰了一下小满的耳朵，小满终于动了一下——抬起一只白爪，不轻不重地拍在燕麦的鼻头上。燕麦愣了一下，退后半步，然后又凑了上去，这一次贴得更近了。

　　方昆玉低头看着那一猫一狗，目光在它们之间停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看了院子里的陈芙一眼。她也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暮色对视了一瞬——像在说"你看它们，像不像我们"，但她开口说出来的话是："饭要凉了。"

　　方昆玉收回目光。"嗯。"他转身走回屋里。陈芙跟在他身后，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后背轻轻带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又像在告诉她：走吧，该回家了。

　　院子里，奚云初正在检查相机里刚拍下的那张照片，边看边自言自语，像是想把刚才那句"有一条缝开着"从空气中收回来，再好好理解一遍。顾星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够他听见："那你拍的时候，那条缝现在关上了吗。"

　　奚云初的手指停在快门上。他偏过头来看她，那张照片屏幕上还亮着，她的身影在取景框里定格，暮色落在她的肩膀上。他看着她说："关了一半。"

　　顾星遥把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目光落在他相机屏幕和她自己之间那片空气里。她开口，声音像在问一件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那另一半怎么关。"

　　奚云初把相机从眼前放下来，挂回胸前，低头看着她说："多拍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