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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程澜的辞职信 晨曦娱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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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娱乐的办公室在跨年夜之后空了大半天,走廊里只有保洁推着拖把经过的声音。程澜推开自己办公室门的时候,空调还没开,室内的温度比走廊低了两度,她没去调,先把围巾摘下来挂在了门后的挂钩上。挂钩上还挂着一件她的备用外套,浅灰色的羊毛料子,袖口磨得有点起毛了,但她一直没换新的。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桌面收拾得很干净,电脑关了,键盘上盖着一块防尘布。她把防尘布掀开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键盘边缘——凉的。她没立刻开机,先拉开了左手边的抽屉。抽屉最上面压着几份文件,底下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封口也没有粘上,只是折了一道进去。
她把那个信封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辞职信,写了三版,最终版只有五句话。她前天晚上打印出来的,打印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她把那五句话读了四遍,每读一遍就把其中一个词换成另一个更温和的。但换了也没用,第一句就是“我决定离开晨曦”。
她盯着信封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把它又放回了抽屉最底层,上面重新压了几份文件,文件的最上面是一份关于《朝暮》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她翻开来看了两页,目光停在第三页的一个数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报告合上了。
办公室门口传来敲门声,两下,间隔很短。程澜抬头的时候顾淮之已经推门进来了,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沿冒着很淡的热气,但杯壁是凉的——说明那杯咖啡冲了有一阵了,他端着它从自己办公室走过来,中间可能停过一次。
“你来了。”程澜说。
“来了。”顾淮之站在门框边上,没有往里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戴了一块表,表盘是深蓝色的。程澜认识那块表,他戴了七年了,皮表带换过两次。
“林知意今天请假了。”程澜先开的口。
“我知道。”
“她说身体不舒服。”
“嗯。”
程澜把那份风险评估报告推到桌子一侧,抬起头来看他。顾淮之站在门口没动,那杯咖啡端在手里,他没有喝的意思,也没有放下来的意思。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谁都没有先说下一句。
“你昨晚年会什么时候走的?”程澜换了一个问题。
“十点半。”
“走之前还跟星耀的人敬了一杯。”
“嗯。”
“跟谁敬的?”
顾淮之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停了一下。他的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杯沿没有咖啡渍的那一段,那个动作很小,小到程澜如果不认识他七年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沈清桐,”他说,“她昨晚来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程澜的手指从风险评估报告的封面边缘滑下来。“沈清桐来了你怎么没跟我说。”
“她来了就走了,前后不到十五分钟。她穿了一身正装,像是从什么会上直接过来的。”
程澜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桌面那个抽屉的把手上。她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抽屉把手的高度刚好在她小腹的位置,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拉。
“你昨晚回来之后,”程澜说,“有没有给林知意打电话?”
“没有。”
“她那个朋友圈,今天早上删了。”
顾淮之终于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吞下去之后他才开口:“她发了什么?”
“她昨晚发了一张烟花照片,配了四个字。今天早上删掉了。”
“哪四个字?”
程澜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从桌上拿起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向顾淮之。屏幕上是截图的聊天记录,不是朋友圈的截图,是许晚晚发给她的:“我姐把你朋友圈看了三遍,说那四个字她读懂了。”底下是一张模糊的烟花照片缩略图,配文被裁掉了大部分,只露出最后两个字,依稀可辨。
顾淮之没有凑近看,他站在门框边上是看不清那张截图细节的。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在原地问了一句:“那四个字,你记住了。”
程澜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你猜的?”
“你念东西的时候,如果在意一段话,你会把手机转过来让我看。如果你不想让我看清楚,你就会翻过去扣在桌上。”顾淮之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份报告的第三页注释。
程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顾淮之,看着他还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走进来的意思。那个距离横在两个人之间,不远,但足够让任何一句话都变得需要用力才能传过去。
“你昨晚也看了那条朋友圈。”程澜说。
“嗯。”
“你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淮之握着咖啡杯的手换了一个姿势,从端着的变成握着的。他的手指拢在杯壁上,隔热层被体温捂热了一点,指节有些泛白。“我在想,”他说,“她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应该刚到家不久。那四个字是她自己想的,不是抄的。因为她写朋友圈从不抄别人的话。”
程澜听完这段话之后安静了片刻。她把风险评估报告重新翻到封面,合上了。“你今天上午来了之后,没去她办公室。”
“她请假了。”
“你路过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顾淮之没否认。他把咖啡杯放下来了,放在门边那张矮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了一声闷响。他整了整袖口,那块表的深蓝色表盘在灯光下转了一下角度,反出一小片光。
“你昨晚有没有跟沈清桐聊别的事?”程澜问。
“她问了我一句话。”顾淮之说,“她问我‘顾总,你手下那个林知意,谈恋爱的自由你有给她留着吗’。我说‘她演过的每一部戏,感情戏我都没剪’。”
程澜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她自己的脸都没有感觉得到。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来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街道上中午才开始热闹起来的声音。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面对顾淮之。
“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她说,“把一份东西打印出来了。”
顾淮之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但我刚才坐了一会儿,又不想交了。”
顾淮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是不是打印出来之后觉得那句话换一个词会更好。”
程澜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前天晚上打印的时候我还没走。”顾淮之说,“我办公室的窗玻璃刚好反光,能看见你打印机亮了一下。我没看清楚内容,但我知道你打印的是什么东西——因为你上次打印一样的文件,用的是同一台打印机。”
程澜的手指扶在窗框上,指尖微微用力。“那你猜不猜得到,我改了几个词?”
“第一版用的是‘离开’,第二版用的是‘退出’,第三版用的是‘辞去’。”顾淮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第三版用到‘辞去’的时候,应该觉得还是‘离开’最好。因为你念旧。”
程澜把窗户又拉回来了一些,关到只留一根手指宽的缝隙。她靠着窗框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桌上那份风险评估报告吹卷了一个角。她走过去伸手把那个卷起来的角压平,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我那份不交了。”她说。
“那留着?”
“留着。”程澜坐回椅子上,把抽屉拉开一条缝,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里推了推,推到抽屉最深处,然后重新关上抽屉,“等哪天你让我生气了,我再拿出来改一版。”
顾淮之终于从那扇门框边上往里走了一步。他走到办公桌前,隔着桌子和她对视。那杯咖啡被他留在了矮桌上,他空着手走过来。他的视线从程澜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窗户,那扇窗户留了一根手指宽的缝,窗帘被风撩起来一小截又落下。
“你昨晚那条朋友圈,”顾淮之说,“今天早上为什么删了?”
程澜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开来,找到自己那条朋友圈的编辑记录,屏幕上只剩草稿箱里还留着一行字——那行字被删掉了,但草稿箱里还有,她忘记清了。她看着那行字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顾淮之看。
屏幕上是一行没发出去的草稿:“月亮和太阳能不能有一天不用偷偷见面。”
顾淮之看着那行字。他没有说话。他站在办公桌对面,低着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程澜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他把手机轻轻推回她手边,说:“能。”
程澜抬头看他。
“会的。”顾淮之说。他转回身去,走向门口的时候路过那扇窗,伸手把那条缝合上了。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往外走,走到门外面的时候停了一步,侧了侧身,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程澜。”
“嗯。”
“别删草稿箱。留着。”
门没关严,留下了一条和窗户差不多宽度的缝。程澜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她把手机屏幕重新按亮,草稿箱里那行字还在。她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三秒,然后她把手机锁了屏。
窗外的风已经进不来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开始运转的低微嗡鸣声。
她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把那封信封又拿了出来。她把它放在桌面上,用风险评估报告压住一角,让信封的开口朝下。
这一次她没有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