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替身 他究竟是谁 ...
-
谢时予是在金盏坳的第一场雪里发现端倪的。
那天清晨推开门,天地白了一层。雪不大,薄薄地覆在胡杨枝和土屋顶上,金盏花田里只剩下枯褐的茎秆顶着几撮白。她缩着肩膀去灶房生火,路过周沐窗下时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压着嗓子不想让人听见。
她没敲门,回了灶房,把粥煮稠了些,又往里面切了几片姜。
周沐起来时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一层青灰。他接过粥碗时手有些抖,谢时予看在眼里,没说破。两个人坐在灶台前喝粥,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院子里就化了。
"着凉了?"谢时予问。
"没事。"周沐低头喝粥,碗沿遮住了半边脸,"每年冬天都这样,咳几天就好。"
谢时予没追问。但她注意到他端碗时左手不自觉按在胸口的位置,像是那里有个什么旧伤,一到冷天就隐隐作痛。
后来几天天气放晴,雪化得快,谷地里泥泞了半日又干透了。周沐的咳嗽没好全,但也不严重,只是偶尔在弯腰干活时直起身来缓一缓。谢时予给他熬了甘草和枇杷叶,他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皱了皱眉,还是一口灌下去了。
那天傍晚,谢时予在整理周沐晾在凉棚下的药材时,不小心碰掉了一只旧皮囊。皮囊口没系紧,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几块碎骨片、一枚磨损的铜扣、一小截断裂的玉簪,和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麻纸。
她蹲下来捡拾,顺手展开了那张麻纸。
上面是周沐的笔迹,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周沐于贞观二十三年冬卒于沙州。我受托替之,守金盏坳,待一人至。其名不知,其人未至。若至,当告以实情。若未至,守至老死。"
谢时予跪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麻纸,指节发白。
她重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周沐于贞观二十三年冬卒于沙州。我受托替之。
她抬起头望向院门口。周沐正蹲在羊圈边添草料,背对着她,肩胛骨的轮廓在短褐下面一耸一耸的。那么真实的背影,那么熟悉的弯腰的弧度,那么自然的塞草料时偏头的习惯——她看了快两个月了。
可真正的周沐,贞观二十三年就死了。贞观二十三年是去年。
去年冬天,在她还没来的时候。
谢时予把麻纸叠好,塞回皮囊里。她把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皮囊,铜扣、玉簪、碎骨片——她不问也知道那是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羊圈边,站在周沐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
周沐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他先看见她手里拎着那只皮囊,然后看见她的脸色。他的动作停住了,手里那把草料悬在半空,几根干草掉在地上。
"你看了。"他说。
不是问句。
谢时予把皮囊放在羊圈的木栅栏上,没有还给他,也没有打开。"你叫什么?"
周沐放下草料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和干土,动作很慢,像是给自己一点时间。他站在羊圈里,羊群在他腿边蹭来蹭去,他低头看了它们一眼,然后抬起头来。
"我没名字。"他说,"周沐是在沙州城外冻死的。我把他背回镇上时他还有一口气,跟我托了一句话——他说'金盏坳有个人在等,等一个从远方来的人。替我去看看她到了没有。'"
"后来呢?"
"后来他没了。我把他埋在沙州东面那片红柳林边上,按他说的方向,头朝着金盏坳。我在坟边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亮就来了这里。"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但谢时予注意到他的左手又不自觉地按上了胸口——那里有一道旧伤,冷天会痛。
"你的伤怎么来的?"
"送他走的时候遇上了沙暴,被碎石划的。"他说,"他让我替他守这里,我就守着。守了快一年了。"
谢时予靠在羊圈的木栅栏上,腿有点发软。她看着面前这个人——她叫了两个月的"周沐",她给他煮姜粥、替他补短褐、和他一起蹲在灶前等面熟的那个年轻人。他长得和父亲的日志里描述的不一样,可她却一直以为那只是因为穿越年代的误差。
她错得太离谱了。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我没打算告诉你。"他说,声音很低,"我打算瞒一辈子。等那个该来的人来了,我就把金盏坳交给他,自己走。可你来了。"
他顿了顿。
"你来了,每一天都在叫'周沐',每一天都在对着我做饭、说话、递水。我每次想告诉你,看见你蹲在灶前搅面的背影就说不出口。"
谢时予沉默了很久。风从谷地那边吹过来,卷着干燥的草屑和羊圈的气味,暖融融的。夕阳正从岩壁豁口处往下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靠在栅栏上,一个站在羊群中间,中间隔了三步和十个月的沉默。
"那个等的人,"谢时予终于开口,"你知道是谁吗?"
他摇了摇头。"他只说他母亲留下来一句话:会有一个带着金盏花怀表的人来金盏坳,让她看看花开。别的是谁,从哪里来,他没来得及说。"
谢时予低头从衣襟里把那枚旧怀表掏出来。奶奶留下的那枚,铜壳磨得发亮,金盏花枝蔓缠绕,花心晶石缺了一角。她把它举起来,让他看见。
"是我。"她说,声音有点涩,"那个等的人是我。"
他看着她掌心里那枚怀表,看了很久。暮光里铜壳反射出一小片暖光,映在他眼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了。
"所以……周沐等的人,是你。"他说,"他等了你一年多,没等到。"
谢时予攥着怀表,指节硌得生疼。她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未见过真正的周沐——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在她到达前的那个冬天就已经死了。而面前这个人,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替他守着一句话、一座谷、一片花,守了一年。
"你叫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羊群在他脚边挤挤挨挨地蹭来蹭去,有一只小羊羔叼住了他的裤脚。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小羊羔,伸手把它轻轻拨开。
"他们叫我阿渠。"他说,"小时候在凉州讨饭时,住在城隍庙旁边那条水渠底下。后来走驼队了,也不改名了,没人问。"
"阿渠。"谢时予念了一遍。她伸出手,越过羊圈的木栅栏,掌心朝上。"阿渠,替我看看花的人是你。不是周沐。"
阿渠看着她的手,没有接。他的眼神在暮色里辨不太清,但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可你不是周沐的姐姐。"他说。
"我知道。"
"你等的是他。"
"我知道。"
"我没法替他活——"
"阿渠。"谢时予打断了他。她的手还伸着,掌心里的旧怀表被暮光照得温润发亮。"我没让你替他活。你替我看了花,帮我守了这些日子,跟我一起熬过冬天的粥。你叫什么不叫周沐,都没关系。"
她顿了一下。
"我爸说让我来找一个人。他以为找的是周沐。但我来的时候周沐已经不在了。我找到的人是你。"
阿渠站在羊群中间,眼眶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低头擦了一下眼睛,转过去背对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他没有接她掌心里的怀表,但他伸手越过栅栏,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那我叫什么?"他声音哑哑的。
谢时予想了想。"你叫阿渠。姓什么,你自己定。反正不姓周。"
她收回手,把怀表重新挂回脖子上。羊圈里的羊羔又跑过来叼阿渠的裤脚,他蹲下去把小羊羔抱起来,羊羔在他臂弯里蹬了蹬腿,安静了。
夕阳最后一缕光从岩壁豁口收走了。暮色铺下来,暖融融的,把羊圈、土屋、胡杨和满谷枯褐的花田都笼在一层琥珀色的薄雾里。谢时予靠在栅栏上看着阿渠抱着羊羔的样子,忽然想——她失去过一个弟弟,然后她找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她的血亲,也不认识她的父亲,甚至起初连名字都没有。但他替一个死去的孩子守着她来时的路,守到她跌跌撞撞地走完,然后站在路的尽头伸手接住了她。
谢时予觉得,这也算是一种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