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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枚怀表 她甚至不想 ...

  •   那天夜里谢时予醒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风停着,月亮很亮,窗纸上印着胡杨枝的影子。她平躺在榻上睁着眼,忽然就觉得喘不上气——不是身体上的,是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下去,越沉越深,触不到底。

      她伸手去摸枕边的怀表。铜壳冰凉,金盏花的纹路硌着指尖。她攥紧它,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但那股下坠的感觉没有停。它把她拽进了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二十一世纪那间消毒水气味弥漫的病房里。监护仪拉直的线。父亲垂落在床沿的手。窗外是冬天光秃秃的梧桐枝,她在床边坐了一夜,没人来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眨了眨眼。月光里那些梧桐枝变成了胡杨的影子。她还在唐代,还在金盏坳。

      但父亲不在了。哪里都不在了。

      谢时予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没惊动隔壁屋子里的人。她披上外氅推开门,夜风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带着沙土和干草的气息。院子里铺了一地月光,白得像霜。她赤脚踩过去,坐到门槛上,把两枚怀表并排搁在膝头。

      一枚是父亲的。一枚是奶奶的。

      她把父亲那枚打开来看。表盘上指针早就停了,停在十点十七分。那是她拔掉父亲监护仪插头的时间——医生说已经没意义了,机器只是维持着心跳的数字,而人早就不在了。她按下开关时手抖得厉害,拔了三次才拔下来。屏幕上的波纹拉成一条直线,时间定格在十点十七分。

      她一直在想,父亲走的时候在想什么。想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儿子?想奶奶?还是只是想着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又打开奶奶那枚。旧表盘上有两道细碎的划痕,指针也停了,停在不同的时候。谢时予凑近了看,借着月光辨认——十一点零三分。她不知道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奶奶穿越着陆的那一刻,也许是周溯出生的那一刻,也许只是某个她忘了上发条的普通早晨。

      两枚表,两个停摆的时刻。她夹在中间,像一枚被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

      风从谷地那边吹过来,金盏花田在夜色里黑黢黢的一片,花瓣合拢着,安安静静。谢时予望着那片黑暗,忽然想——如果她松开手,放任自己沉下去,会落在哪里?

      她不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那间公寓里落了一层灰,厨房水槽里还有她出发前没洗的杯子。阳台上的金盏花枯了,没人浇水。她在那座城市里活过二十六年,最后剩下的不过是一张床、一摞书、和一柜子不知道穿给谁看的衣服。

      她也不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她是谁呢?从一千三百年后来的过客,会修怀表但不会生火,能辨认出金盏花的品种却叫不出这附近任何一种鸟的名字。她连周沐的过去都只了解了一个壳子——一个在驼队里长大的孩子,被母亲抛下,又被父亲抛下,最后一个人守着满谷的花。

      她好像不管在哪里,都隔着一层什么。

      谢时予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怀表盖上。铜壳的冷意渗进皮肤,她却觉得这样更好受一些。她闭上眼。月光照着她的后背,在门槛上投下一道安静的影子。

      她忽然想,如果她能停在时间里就好了。不用回去,也不用留下。就停在两枚怀表指针之间的那个缝隙里,不上不下,不冷不热,谁也不等。

      "大半夜坐门口,也不怕着凉。"

      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带着刚醒的沙哑。谢时予没有抬头,但她听见脚步声靠近,然后一件厚外氅盖在了她肩膀上。周沐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没穿鞋,脚踝露在外面,被月光照得发白。

      沉默了一会儿。

      "做噩梦了?"他问。

      谢时予摇了摇头。过了几息,她又点了点头。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爸。"她说,声音闷在怀表上,"梦见我在病房里,他躺着,我站着。我喊他,他不理我。后来我想,可能他不是不理我,是已经不在了,我听不到他说话是因为我没有那个频率了。"

      周沐没有说话。他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谢时予抬起头来,眼眶是干的,但眼底有一种很空的东西,像一扇窗被推开了,外面什么都没有。

      "周沐,你爸走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周沐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头两年没感觉。"他说,"就觉着他出门了,过两天就回来。后来有一天我去镇上买盐,路过他以前常坐的那个茶摊,看见凳子上空着,忽然就哭出来了。"

      谢时予侧过头看他。他没有哭,表情很平静,像是那段情绪已经被时间磨得只剩下一个轮廓了。

      "那你后来怎么好的?"

      周沐想了想。"没怎么好。就是一年一年过去,慢慢地……习惯了。再想他的时候不会疼了,只是觉得他还在什么地方活着。金盏坳里那棵胡杨,我总觉得他就在那棵树下坐着。"

      谢时予低下头,看着膝上两枚怀表。月光照在铜壳上,反出淡而冷的光。她忽然明白自己想留在时间里的那种感觉是什么了——她不是不想活,她是不敢面对活下来之后那种空旷。那种每天醒过来,知道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和你有同样来处的空旷。

      "我不想回去。"她说,声音很轻,"那边没有亲人了。我爸没了。我奶奶在我出生前就没了。我们家就剩我一个。"

      周沐侧过头看着她。月光底下他的眼神很平,没有同情也没有安慰,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这边呢?"

      谢时予没说话。

      "这边有人。"周沐把视线转开了,落在远处的金盏花田上,"你奶奶在这里住过。你爸在这里有过一个儿子。那棵胡杨下面埋着她用过的碗和勺子——我挖出来看过,一只碗底刻了个'谢'字。"

      谢时予愣了一瞬。她不知道这件事。

      周沐继续说:"你来之前,我每年秋天去那棵树下坐一次。也没什么要跟她说的,就是觉着……她在那儿。后来你来了,我就不用替她去坐了。"

      他把手伸过来,掌心摊开。月光照着他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粗粝的茧。

      "两枚表都在这儿,"他说,"一块往前走不行吗?"

      谢时予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做过很多事——砍柴、生火、配药、砌墙、牵着骆驼穿过沙丘。也做过一些很小的事,比如在她睡着时把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比如把最软的那块胡饼留给她。

      她没有把手放上去。她只是把自己那枚怀表轻轻搁进了他掌心里。

      "你帮我拿着。"她说,"我怕我自己握着的时候,总想停下来。"

      周沐合拢手指,把那枚怀表攥在掌心。温热的铜壳贴着他的皮肤,在他手里像一只终于被接住了的、微微跳动的心。

      月亮偏移了一些,胡杨的影子从窗纸上滑到了地上。谢时予把奶奶那枚怀表重新挂回脖子上,裹紧了肩上那件外氅。冷意慢慢退下去,鼻尖被夜风吹得发麻,但她不想进屋。周沐也没说进去,就那么坐在她旁边,隔了一臂的距离,掌心握着一枚怀表,看着月光从院墙上慢慢滑过去。

      过了很久,谢时予开口:"你说你爸在胡杨树底下坐着——那你以后不用替他去坐了。我在这儿呢。"

      周沐偏过头看她。

      "我是说,"谢时予把下巴埋进外氅领子里,声音闷闷的,"你要想找人坐,我陪你坐。"

      周沐没应声。但他往她那边挪了挪,隔的那一臂距离缩短成了半臂。肩膀没挨上,但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隔着一层棉布的、薄薄的、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温热。

      天边开始泛白了。第一线晨光从东边的岩壁豁口处漏进来,灰蓝色的,照在金盏花田的边缘,把合拢的花瓣染上一层极浅的琥珀色。

      谢时予望着那道晨光,忽然觉得昨夜那些下坠的感觉轻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还在,但好像有个底了。底下有东西接着,软软的,热乎乎的,像一双手平摊在那里等她掉下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沐。他闭着眼靠着门框,像是睡着了,但手里那枚怀表还攥得紧紧的,铜壳边缘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出了一层细汗。

      谢时予收回目光,也闭上了眼。

      晨光铺过来。两枚怀表,一枚在他手里,一枚在她胸前。指针都停着。

      但时间在走。温温热热的,在他们中间缓缓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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