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学禁恋》瓦塔西鲨鲨鲨

2、空荡练习厅里的笨拙舞步 期末舞会将

　　学期末的盛大社交舞会临近。

　　公学要求所有贵族子弟必须掌握宫廷交谊舞。这不仅是课程，更是未来进入社交界的准备。舞姿得体，代表家族体面；舞步笨拙，则会成为长久的笑柄。

　　路西安没有私人礼仪教师。他的家族早已请不起这类教师，只能把他送进公学，指望他靠自己学会一切，来维持落魄贵族最后的体面。路西安作为次子，并没有家族继承权，只能指望着公学升上大学，毕业后得到个还不错的工作类似律师牧师，拿着还算不错的薪水养活自己。

　　礼仪课作为公学重要的一门课程，路西安对此七窍只通了三窍，但为了全A申请到奖学金，只能尽力通剩下的四窍。但光靠课上的讲解练习，实在是令人摸不着头脑。教授这门课程的老师默认贵族礼仪是溶于绅士骨血与生俱来的东西，要求又十分地严苛，上课进度还很快，考核也很严格。光靠上课的讲解和练习，只能领悟掌握课程的一部分，更多不被言明默认的礼仪路西安真的一窍不通，更别说绅士必备的交际舞舞步。

　　于是每当夜色降临，练习厅空了，他才敢独自留下，对着地板上的光影反复练习。路西安练习时目光盯在地板上的影子，没有注意到连续好几天背后阴影处经过的人影，从一开始地路过，再到偶尔停留，长久凝视。

　　阴影处的人身形单薄修长，肩背绷得笔直，站姿恪守着贵族礼仪。静静看着室内舞步出错手忙脚乱的人，听过身旁的友人不经意提起过礼仪课上频频出糗的路西安是落魄世家贵族的次子，家族落魄连礼仪老师都请不起，丢了贵族的体面，家族送他来公学读书也是为了维持落魄家族最后的颜面。

　　不经意的话语，和对金发少年的印象，在一次偶然的路过，慢慢扎根在克劳利心底。从小接受老牌贵族教育的劳克利按理来说是会移开目光，再冷漠傲慢地离开。

　　但室内慌乱的人和他自小生长环境遇到的人完全不同，有一种奇怪的鲜活，劳克利没见过的鲜活。一开始只是好奇，再后来出于不知名的原因，克劳利会在夜晚在路西安联系时在门外停留，一开始只是短暂的一会，后来变成了长时间的停留。克劳利也说不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时不时踏错脚步露出懊恼神情的少年有一头浅金色短发，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柔光，发尾蓬松微卷，额前碎发轻垂。冷白通透的皮肤，圆而澄澈的冰蓝眼眸眼尾微垂，眼下晕开淡淡的粉，眉眼柔和，透着腼腆怯意，看着怯生生的。

　　脸型圆润，唇色浅淡，总是轻轻抿着，一副温顺易碎的少年模样。身形清瘦纤细。外表乖巧小心翼翼，好似不谙世事，可碧蓝眼底，又藏着不易显露的执拗。

　　可舞步这种东西，没有礼仪老师手把手的教导，只能摸着个皮毛，半通不通，半懂不懂。

　　路西安很认真。可他越是紧张，越容易出错。

　　脚步乱了，身体僵了，转身时差点撞到墙。他扶着把杆小口喘着气，脸颊泛红，眼底满是窘迫。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点轻微声响。路西安一惊，转过头，瞬间僵住。金色的眸子照出站在阴影里的克劳利身影，公学里有名的老牌贵族继承人，不能招惹的人物之一。

　　克劳利银紫卷发一丝不苟地扎着，用红色束发带置于脑后，带着自然卷的碎发垂在鬓角两侧，深红色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嘲讽，也没有惊讶。见到路西安回头，克劳利深红色的眸中透露出点慌乱，但自小接受的贵族涵养让他很快平静下来，淡淡地回视路西安。

　　路西安不知道他不知来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手忙脚乱不体面的舞步应该全被看到了，心底泛起苦笑，金色的眸子垂下，不好意思地盯着地板，等着克劳利离开。

　　克劳利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当众说什么。他只是走到练习厅中央，淡淡指出路西安舞步中的几处错误。

　　路西安窘迫得几乎抬不起头。可他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鼓起勇气，向克劳利求助。

　　克劳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再来一遍”，语气算不上热情，甚至带着一点勉强。

　　可路西安清楚，这是难得的好意，他连忙将手搭在克劳利手伸出的手。被带到教室中央。

　　练习厅的烛火已经燃得很低了。

　　空旷的地板上，只映着两道交叠的影子。

　　路西安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他面前的克劳利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银紫卷发垂在额前，深红色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先行礼。”克劳利说，微微欠身，一个标准的屈膝礼。他的声音很低，在空荡的练习厅里格外清楚。

　　路西安立刻学着他的样子，微微欠身，右手轻搭在身侧，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动作还算端正，只是肩膀绷得太紧。

　　克劳利点了点头，“伸手，我跳男步，你先跳女步，跟上节奏后，我们再换着来。”

　　路西安迟疑了一下，抬起右手。

　　克劳利轻轻握住。他的手指比路西安略长一些，指尖微凉，握得不算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稳定感。下一秒，克劳利的右手轻落，停在路西安后背肩胛骨下方，姿态克制而标准。

　　路西安的呼吸一下子乱了。他能感觉到克劳利的手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也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点刻意维持的距离。老式宫廷舞不允许过分贴近，可即使如此，路西安还是紧张得连脚步都快忘了。

　　“放松。”克劳利说。

　　路西安低声应了一句，他把左手轻轻搭在克劳利的上臂，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克劳利的肩背绷得很直，深色校服外套下，线条利落而克制。

　　“闭式抱位，身体保持直立。”克劳利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腰不要塌，也不要躲。”

　　路西安只好重新挺起脊背。他能看见克劳利领口露出的冷白脖颈，也能看见对方低垂下来的深红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情绪，可越是这样，路西安越觉得心跳得厉害。

　　“节奏是三拍”，克劳利轻轻提示。

　　“一，二，三”，克劳利的左脚向前滑出。

　　路西安记得自己该后退，于是慌忙跟着后撤。可脚步还是乱了，鞋尖差点撞到克劳利的鞋面。

　　克劳利停了一下，深红色的眸看着路西安，“慢一点。”他没有皱眉，也没有斥责，只是重新扶住路西安的手，带着不容质疑上位者的控制感。

　　“第一步不要急着踩下去，要滑。”

　　他握着路西安的手，搭着路西安的腰，带着路西安再一次起势。

　　“一。”

　　克劳利左脚前进一步，路西安右脚向后退。

　　“二。”

　　两人同时横向侧移。

　　“三。”

　　脚步轻合，衣摆微微晃动。

　　路西安这一次没有踩错，他松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却听见克劳利低声道：“不要分心。”

　　路西安把话咽了回去，他重新集中注意力。

　　三拍舞曲没有真正响起，可克劳利的声音像节拍器一样稳定。

　　“一。”

　　“二。”

　　“三。”

　　他们在练习厅中央缓慢移动。

　　克劳利的领舞很稳，脚步轻而准，上身几乎纹丝不动，只有手臂和腰背部带着路西安调整方向。路西安渐渐找到了节奏，后退、侧移、并拢，动作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僵硬。

　　可他还是不敢抬头，他的视线落在克劳利领口附近，呼吸轻轻拂过对方的衣领。每一次靠近，都让他耳尖发烫。

　　克劳利忽然开口，“看着我。”

　　路西安猛地抬头，金色的眸子溢出羞赧，对上克劳利的眼，又猛地想低头，生生克制住想移开视线的冲动，冒着热气与克劳利对视。

　　烛火下，克劳利的眼睛很近。深红色的瞳孔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他。

　　路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慌忙想低下头，可克劳利并没有让他避开。

　　“跳舞时，舞伴应当对视。”克劳利说，“这是礼仪。”

　　路西安只能勉强抬起眼。

　　他看着克劳利，克劳利也看着他。

　　练习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声响。

　　克劳利带着他再一次转身。

　　这一次，路西安没有乱，他跟着节奏后退，侧移，并拢。动作依旧算不上熟练，却已经有了像样的雏形。他能感觉到克劳利的手稳稳托着他，也能感觉到对方在刻意放慢舞步，迁就他并不稳定的节奏。

　　心底有种说不上的感觉，驱使着路西安问，“你是不是经常教别人跳舞？”金色的眸子不敢直视，移开了视线，声音低低的，但被贴着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克劳利看了他一眼，“没有。”

　　路西安怔了一下，“那你怎么……”

　　“因为你笨”，克劳利淡淡地回了一声，依旧是高傲的贵族姿态。

　　路西安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想松开手，可克劳利却没有放开。

　　相反，克劳利轻轻收了一下手臂，把路西安带得更近一点，“别分心”。

　　路西安只好重新看向他。

　　烛火摇晃。

　　两人再次起舞。

　　这一次，路西安踩错了半拍。

　　可克劳利没有纠正他，只是顺势一转，用一个极轻的旋转把那个错误藏进了舞步里。

　　路西安惊讶地抬头。克劳利依旧面无表情。

　　“继续。”

　　路西安只好跟着他继续跳。

　　三拍，二拍，一拍。

　　脚步轻滑，衣摆微扬。

　　空旷的练习厅里，两道影子靠得越来越近。

　　路西安忽然觉得，自己学的不只是舞步。

　　他好像也在一点点学会，如何在这座森严的公学里，靠近一个明明不该靠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