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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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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火焰燃烧于封闭的男寝,门怎么也打不开,少年手上已用矿泉水淋湿了袖口,却没有力气再送到口鼻边,记忆里曾学习过的火灾逃生法逐渐变得模糊。
浓烟充斥在咽喉处,少年还不想死,偏偏人的执念在这时候最没有用。
意识先一步碎了,黑暗随后赶到。
医院,浓重的消毒水味,白净的天花板,蓝白条纹的病服,两人病房,隔壁床的大叔正同妻子谈笑,或许是忘了还有一个人,笑声将夜江唤醒,睁开眼,病床前空无一人。
他记不太清了,寝室着了火,剩他及舍友沈霁在宿舍,门打不开,后来来探望他的老师说经他掉落的位置判断,大概是从厕所窗户翻出去摔下了楼才捡回一条命。
只不过身上仍有少量烧伤,左腿骨裂,后脑勺缝了四针以及嗓子火烧火燎地疼,说话像砂纸磨过——医生说,呼吸道轻度灼伤。
而沈霁……没能出来。
夜江听后却反驳:“我昏过去了……在室内就昏过去了。”夜江的记忆是这样的,但老师说他摔下楼时头部也遭到了重创,会记忆错乱是正常的。
火是怎么起来的呢,夜江听大家讲是这样的——起火点在阳台,阳台角落堆着几捆旧试卷、旧书和拆好的快递纸壳,是室友许嵩的,他一直在攒着说等多了卖,充班费,原本堆在床尾盖着,清明那几天高三只放一天,外地生可以留宿,许嵩本来该早早回家,却说陪夜江复习,也留下许久,只不过待夜江休息便走了。
消防从灰烬里筛出了烟蒂碳化后的残留物,报告写的是“起火点处提取到烟蒂类可燃物碳化残骸,结合烟碱成分检出,可判定为烟头引燃纸质可燃物,经阴燃后转为明火”。
但烟蒂品牌和DNA无法提取,门锁烧毁严重,无法鉴定是否被人从外反锁。
辅导员把那段念给夜江听的时候,跳过了“烟碱成分检出”“碳化残骸”和“门锁无法鉴定”,只说了一句:“消防查了,是烟头。”
而整个宿舍都知道有在阳台抽烟的习惯的只有夜江一个而已。
夜江记得自己是有点烟瘾,那阵子又临近高考,因为焦虑,他抽烟的次数比往常频繁太多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是我抽的。”
后来高考也没考成,当年为缓解压力所抽的烟到头来也没什么用处,还害死了一个人,硬是把常年在外地的父母逼了回来,赔了一笔不小的数目才得以让夜江少判几年。
说没有负罪感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后来就轻了。
从牢里出来后被沈霁母亲安排的人堵在暗处打了一顿,夜江才知道当年同意签谅解书的虽是沈霁的父母,但实际上真正原谅或者说无所谓的是沈霁的父亲,沈霁的母亲则一直都觉得他该死,大部分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确该死,杀人偿命嘛,其他时候他又觉得……
觉得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活下去,觉得赎罪之路或许有尽头,只是这些念头一冒出来,他又觉得比死了还难受。
不过事后他也没计较这顿毒打,擦擦额头上的血又继续走了。
再之后,夜江几乎要将这件事淡出记忆,先进的医疗技术没让他在身上留下什么明显的伤疤,好像也就没有什么回想的理由。
只不过近日,夜江似乎被当年害死的鬼魂寻仇了。
夜江没什么人可说,虽然过去了七年,但旧事总是会被莫名不爽他的人扒出来反复咀嚼,只余当年的舍友许嵩对他不离不弃,这么多年了仍旧有联系。
原先夜江也极度反感许嵩莫名其妙的谄媚,即使知道起火的根源是自己,但心底还是会有些埋怨许嵩。
可惜夜江的石心也没能敌过许嵩的死缠烂打,况且还是当时那样孤立无援的环境。
如今发生怪事,夜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许嵩。
餐厅里,面对世上唯一的好友,夜江几乎要把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事迹倾诉一遍。
不过最为重点阐述的还是家里的闹鬼事件。
夜江:“会经常出现在我家的镜子里,偶尔还会躺在我的床上,不过就是一晃而过,最开始我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后来次数多了,医生也看了,我只能假装没看见,他很高,很壮,脸很白,还是男的……”
许嵩最开始还是隐忍地憋笑,直到夜江第四次强调是真的才笑出声来:“噗哈哈,那或许是你的前世呢哈哈哈哈!”
接着夜江黑着脸付了饭钱便走,许嵩也没挽留,就在位子上目送他离开,这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这顿饭不久后,那男鬼已从一晃而过进化到了长久地飘在夜江身边不走,甚至还能正常对话,会哭会闹的。
在夜江的世界观里,鬼是由于蝼蚁对蜕变的强烈渴望从而凝聚出的传说,有人视其如粪土,甚至不愿提起,亦有人视其如神明,不惜以人血为饲。
不管是哪一种,夜江听着了也就图个乐,他从未想过这东西真的存在。
冤魂物如其名,含冤而死,也可以简称鬼。此等生物不是生前恨极了便是执念未消,而能凭肉眼观望鬼的,无非就是至惧及至思。
想到这里,夜江有些奇怪,那么他与眼前这个总是笑盈盈的死鬼非亲非故的,自己又是何故能见着他。
这鬼又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未了,不过了奈何桥乖乖投胎反倒来这里缠着他。
夜江唯一经历过的大难,便是几年前的大火,但至今已过去七年,他早走出来了,如今家中双亲健在,还有个乖巧懂事的弟弟,自己也事业有成,除去血亲都不在身边也没有什么好友以外,他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不幸了。
只是最近他的情绪总是莫名低落,期间他多次努力调整心态皆无济于事。
也就是这段时日,那个日夜缠着他不放的死男鬼出现了,干净的旧校服,好像特地清洗过,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血肉模糊的右腿,似乎被什么砸中过。
但这鬼还是很高大,宽肩且估计着不飘在半空也有个一米九,黑发碧眼,发色很正常,眼眸的色泽夜江猜测或许是混血。
只不过脸生得俊俏,甚至额头染上的血渍也因此得了福,对比身上其他伤口不那么恐怖,反倒像是装饰品,整体对于夜江来说很是养眼。
起初只是整日跟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夜江猜测大概是他一直一个人太可怜,鬼都看不下去了。
然而某日那鬼不知于何处掏出一封手写信,信纸边缘有烧焦痕迹,字迹被血水晕开,只能看清“致沈霁”。
沈霁大概是男鬼的名字,夜江顿了几秒,沈霁这个名字对他的冲击力太大了,他现下知晓为何这鬼要缠着自己了,这不就是七年前被自己害死的舍友吗?
那场大火夜江早就走出来了,但有人想走也走不出来了。
见夜江呆愣在原地,沈霁把手写信折叠后收好便开始哭诉起来,怒斥夜江是全球第一负心汉,非说什么他生前可是夜江的生死之交。
夜江摇头不信,他从小就没有朋友,就算是室友也没什么交集,觉得沈霁错认了人,况且负心汉这个词怎么能用在这里。
虽然初见时有些害怕,但仔细想想,钱也赔了,打也挨了,牢也坐了,这么多年的冷眼热讽他也受了,除去在牢中那三年,可是年年都偷偷给他上坟,有些时候夜江甚至会埋怨沈霁怎么就死了呢。
总之,现在是要来取命做个了断了吧,那么要杀要剐随便他。
泪,鬼落泪竟不是同流水那样清澈,黑漆漆的颜色,像是浓厚的血液凝固后的样子。
夜江下意识踮起脚想摸摸他低下的头,几乎是习惯性地,好像曾经做过很多次,只不过没能如愿,右手径直穿过发丝,看得到,摸不着,反应过来时把手抽走的速度堪比雷电。
见着如此心酸的一幕,沈霁哭得更凶了,把夜江卧室的地板弄得一团糟,触碰不着本体,液体却能留在人间,原来恐怖片里来路不明的血是魂魄的泪吗。
“我好想你……”带着些许哭腔,不清不楚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除了这四个字,夜江完全没听清。
却是注意到沈霁的声音尤其悦耳,完全是夜江幻想中自己的音色,心疼没有,有些妒忌。
夜江看了地板上的不明液体,又瞪了一眼沈霁,最终两者皆未落选。
夜江手上用拖把清理可怜的地板,嘴里还喋喋不休地安抚着沈霁。
“你…真真真的认错人了,但但是你要把我当成他也没关系。”除去课文,夜江并不经常说长句,这一开口,还不太适应。他觉得自己不会安慰人,甚至不会和人交流,但鬼的话就……也一样。
“有关系……”沈霁说。
“你别哭了。”拖把都要变色了,虽说并无异味,但看上去是真恶心。
“我不要……”夜江无奈,只好试一试哄小孩的那一套。
“你再哭我就不跟你说话了。”在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沈霁终于安静了,夜江不明白,既然这么听话刚刚怎么叫停不停。
夜江也安静了,在卫生间里把拖把洗了个干净才再搭理沈霁,期间沈霁也就静静飞在一旁,手上的小动作不停,嘴角还撇着,在努力地憋着血泪,生怕夜江真的不理他了。
一同陷入静寂的还有整个屋子,说真的,夜江和父母相处过最长的时日便是七年前的事后,虽然连一句骂都没有挨到,但眼神杀倒是不少,不说话也只是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
到现在夜江也不清楚父母具体是做什么的,这些年里,这对老夫妻并非是简单的一日仅归一回,而是一年到头不见人,带着夜江的弟弟夜洵一起,于夜江人生里的第十三年起。
而如今经历过了当年那场火灾,想必父母这下是更加恨他了。
至今为止,两边的联系只停留在几年前某个月初的转账记录。
虽说缺少了亲人的陪伴,但同时也获得了无数孩子渴望的自由,夜江本该是高兴的,只不过夜江不是一个外向的孩子,寂寞充斥着每一天,他想——或许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能有个‘东西’陪着,哪怕是个要索命的鬼,也比对着白墙说话要好。
“那你生前和我是什么关系?”夜江问。
沈霁眼里的那点光芒转瞬即逝,夜江终于理他了,夜江什么都不记得了。
“过命兄弟。”沈霁这么答。
夜江苦笑一声,过命兄弟吗?要不要这么扯,他的记忆里连沈霁的脸都没容下,莫非沈霁也烧坏了脑子记忆错乱了?
不过眼下,夜江决定顺着沈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