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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元槿 雁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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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祈里乃至整个桓水,祈谆老爷子都是威望很重的人,不只因为他桓水最大的氏族族长,更因为他是个德行与才能并重的人。祈谆四十五岁就开始担任族长,执掌宗务几十年,在他心里,祁氏与祁氏族人的一切比他自己都重要,他可以自己接受“道上”老大的指责打压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容许他们对族人有丝毫侵犯。在桓水这个人文与历史差不多年纪的古城,有各种各样明里暗里的组织其实并不奇怪,所以,祈谆作为祈氏族长,为了保障宗族的最大利益,当然不可避免地需要和“黑白道”都打交道,这一点,从元槿懂得出现在院子里带着同一个借口的不同面目的人,其实并不是真的找她外公喝茶下棋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小小年纪的她,没有那么多辨别黑白的能力,她只是在想,要和那么多人打交道,一定很累的吧,外公?
元槿是不喜欢和人打交道的。
不管是小时候学校里面胖嘟嘟的小朋友,还是现在咄咄逼人的舅妈。对她来说,太多感情牵绊,无论好的坏的,都是种累赘。到底这是与生俱来的对人事的懈怠,还是真的如书上所说是由于从小缺乏父母亲的爱导致的人格疏远,她没有考证过,也都懒得去思考,不是因为想不到答案,只是因为,懒得去想本来就怕的现实。
所以要对仅剩的亲人说出自己可能不久于人世,对元槿来说,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在元槿9岁之前,这栋老房子的瓜棚旁边的小水池里,一直养着两只乌龟,一只叫寒初,一只叫雁无,寒初是只颜色稍浅的母龟,雁无是只虎头虎脑的公龟。有一次元槿一边给水池里放饲料一边逮着外婆寻根问底为什么两只乌龟取这么奇怪的名字,沈婆婆回过头看着疑惑的小孩,手里拿着小小的花锄,神情悠远。水池里的龟悠哉地游上水面咬食刚投下的饲料,神情疏懒。突然她释怀一笑,说,你以后就知道了。元槿看着又转过身去的外婆,没有再问话,突然她觉得外婆刚刚的眼神像祁榅家的猫一样寂寞。每年祁榅家的猫崽被送走的时候,母猫总是坐在门口张望,一遍遍地叫喊,小元槿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祈里的很多小孩都喜欢到族长家的院子玩,因为有许多漂亮的花,还有沈婆婆给的花花绿绿的糖果。其中有一个叫祈柯的男孩经常来,他很喜欢植物,总是跟着沈婆婆进进出出地捣鼓花草。那天,元槿喂完寒初和雁无,坐在瓜棚下的摇椅上,看祈老爷子修他的二胡。
“哎呀,蛇皮破了,这可有点麻烦哪……”祈老爷子总是在摆弄他的乐器的时候自言自语,元槿不知道这是不是说给坐在旁边的她听,可她并很不喜欢那些乐器。
祈老爷子郁闷地摇摇头,忽然抬眼笑着问小元槿:“槿儿,这个喜欢不?”他指指手上的二胡。
元槿抿着嘴摇摇头。
祈老爷子爽朗地一笑,拍拍她的头说:“果然……”他想起来女儿以前也不喜欢自己的乐器,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可那时候的元槿并不知道,到底“果然”什么。她起身走下摇椅到水池边,今天放的饲料还有许多浮在水面上,寒初躲在水底一块青石的阴影乘凉,雁无在对面,显得无精打采,最近两天它吃得很少,眼睛也不像以前那样滴溜溜地转着精神头十足的样子,总是趴在水底一动不动。
“但凡太阳晒过之后,都不能给花浇水,不然花会中暑……”沈婆婆温声地给祈柯讲养花的小技巧,“啊对了,我做了冰镇绿豆沙呢,得去看看,小柯你自己玩啊。”沈婆婆说着进了屋里。
元槿蹲在池边看雁无和寒初,突然池面上多了个长长的黑影,她回过头,祈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后。
“你们家的龟很好看哦。”元槿自顾自地把头转回池边,没有答话。
“不过,那只大一点的龟生病了呢。”
元槿的心里沉了一下,掠过一丝不明的担心。
“你怎么知道?”她并不很相信眼前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男孩说的话,或者说,不愿意相信。
“看出来的啊,我爸爸是兽医,南城门旁边的动物诊所就是我爸爸开的哦,有许多不同的小动物来看病的哟,所以我也学了一点……”祈柯一口气说,他有点紧张,对着这个很多时候眼神遥远的安静小孩,他总莫名地紧张,可即使这样,他还是很想靠近,很想和她一起玩。
元槿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小男孩是祈烺叔叔的儿子。
在90年代的桓水,兽医还是很少见的。祈烺是个漂洋过海留学过的医生,不过学的是兽医。他的妻子觉得这是个不赚钱的行当,于是和他离了婚另奔前程去了,剩下年仅3岁的儿子跟着他。
“你确定?”元槿瞪大原本就不小的眼睛,问道。
“嗯,真的,要不然你可以让婆婆带着它去我爸爸的诊所看看。”祈柯对这点还是挺有信心的,毕竟虎父无犬子,况且耳濡目染多少能习得一二。
元槿沉默了。
当天晚上吃完饭,元槿主动说了这个事,不想沈婆婆听完之后失神了许久,那一瞬间元槿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
第二天,雁无被带去了祈烺的动物诊所。中午的时候沈婆婆回来,却没带着它,元槿还在想是不是坏消息终于来了的时候,祈老爷子安慰她说雁无生病了暂时住在诊所里治病,这时候元槿的心,悄悄地,舒了一大口气,她在默默祈祷雁无不要有事。
可是一连几天,沈婆婆都是一早就出去,却是一天也没有带回雁无,看着有些憔悴的外婆,元槿开始慢慢地不安起来。
第六天,早晨的天空有些阴霾,沈婆婆照例出去了,外面的树叶窸窣作响,看来是要下雨了。元槿看着窗外低垂的天空,心想,外婆这一趟回来,怕是会带着雁无的消息了。
果然,七月份下着雨的这一天,雁无死了。元槿的心里像吸满水的海绵一样沉甸甸地难过。后来看着外婆坐在石阶上偷偷抹眼泪的她,终于回想,假如她当初没有提前把雁无的病情让外婆知道,那么让她有一天直接面对雁无的死亡,从而免去期间的担心忧虑恐惧,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呢?
所以若真的必须到那一步,把最终自己去世的消息告诉她,是不是也会比现在让她受打击了再受煎熬最后被绝望打倒好过一些呢?元槿是这么想的。她总是有那么一些畏缩。
她之所以进退维谷,只是因为她知道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份无法保证的生命承诺,这把利刃她始终无法做到如此干脆利落地握在手上伤及无辜。如果你从一些人身上学会了什么叫相依为命,你就会明白这种举步维艰,你就会明白,这种开口不亚于给他们判死刑。
中午的时候,祁榅过来了。元槿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低声地跟沈婆婆聊着什么,元槿心下一沉:果然该来的躲不了。
“外婆,我去做饭。”元槿笑着说,打算躲到厨房。
“这不榅儿来了么?你不陪人家坐会儿?”
“不用,她是谁呀,甭跟她客气就是了。”元槿正眼也不给祁榅准备迈步走,沈婆婆的声音又响起了:
“哎呀,敢情几年不见生疏啦?有新玩伴啦?”
“外婆……”元槿张大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击这种玩笑。她壮烈地一扭头,朝厨房走去,颇有狼牙山五壮士的味道。祈榲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槿儿,我这不开玩笑着么……”沈婆婆急了。
“婶婆,咱别管她,小孩子脾气……”
元槿在厨房里无语地揉揉额头:这是什么老什么少啊?
接着是一顿和乐融融的午餐,没错,祁榅就来蹭饭的。
吃到一半,元槿的话打破了气氛,“外婆啊,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一下,那个……”元槿看看祁榅,欲言又止,祈榲微笑着示意她继续。“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嗯身体有点病,得治疗……”
“嗯,是得治治,贫血这事儿,可大可小的,饮食也得注意,平时让你多吃点吧你又不听,你这孩子就是不让人省心。”沈婆婆抢下元槿的话,先回答了,再往元槿的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这才抬眼。
“呃?”元槿还摸不着头脑,贫血?怎么回事?
“榅儿说你体检出了严重贫血,看你长这么大了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哎,我又不在身边……”
元槿垂下眼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算反应再迟钝的人也应该知道状况了,于是只好维诺着,“是,知道了。”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人需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来操心平时不在身边照顾,她是不是,活得太失败了点?
而能把元槿说话的方式把摸得这么准的人,也只有祁榅了。
元槿渐渐放下心来,或许也是一种解决方式吧,能瞒多久先瞒着。只是这时候的她,对于接下来的会是些什么仍然无甚概念,反倒是祁榅,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算了”,元槿在心底妥协,“反正那么多年来也已习惯了祁榅的灵活应变与周全打理不是么?”
祁榅仍只是自顾地吃着饭,时不时帮饭桌上的两个人夹夹菜,说点无关痛痒的话题。
下午元槿和祁榅出门散步。
“这么跟婶婆说你会好过一点吧?”祁榅波澜不惊地说。
“嗯。”元槿抬头,天空很蓝。
“不过,你得听听我爸的建议,毕竟他人脉广,这方面的专家认识的也多。”
元槿没有接话。
她在想,这些本不该是由她自己的父母承担的事么?可是,他们又在哪儿呢。
“还是没有……他们的消息吗?”祁榅很小心地措辞。自从高三那年的事情之后,关于“他们”的话题,已经成为元槿与身边的人不成文的禁忌,祁榅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年的元槿歇斯底里到了哪种程度,那释放的疯狂,似乎就是她十几年安静的反弹,或者说,积蓄。那时候她无力得只能一遍遍告诉元槿“我在”,虽然她自己也知道无济于事,她不是系铃人,解不了那纠缠的铃结。所以后来她也尽可能避免去谈论甚至提及。
而对于元槿来说,连着她与所谓“父母”的似乎就只是一个姓氏,一份飘渺的DNA。
“唯一的消息就是上了大学以后每年账户里面多出来的钱。”元槿平静地说,她无法在这个问题上迁怒其他人,虽然她的恨意潜伏了多年。
元槿的大学学费来源,有一部分来自奖学金,剩下的则是沈婆婆给的,生活费她基本上自己可以应付,上了研究生之后,接手的工作越多,养活自己更是不成问题。毕竟祈老爷子从小就培养她的自立能力,初中就让她自己打零工赚零花钱。所以那些从陌生的外国账户汇过来的钱,元槿基本都没动,只是心里面清晰地刺痛着,原来自己的存在,就是每年一笔不菲的生活费而已,就是十几年之后才苏醒过来的良心,就是他们寄养在这个世界上挑战自然选择生存法则的试验品而已。假如不要,当初为什么生下来?假如不要,生下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干脆抹杀了?假如不要,何苦在整整十五年之后出现,何苦眨眼之后又消失?留给她的,到底是什么……元槿闭上眼睛,尽力挥去脑海里这些时不时作祟的恶灵,想这些东西到底是累人了些。
“没办法查到从哪里来的那些钱么?”祁榅有点意外,原来也并不是一点音讯都没有,这样找起来应该有头绪一些。
元槿摇摇头,“我试过了,那是从国外的账户汇过来的,不知道账户被动了什么手脚,根本查不到更多详细的信息。”元槿停顿了一下,反问祁榅,也反问自己,“而且,查到了又怎样呢?就算真的查到了,能改变什么?”
祁榅心头一重,想,果然积压太久了。她用手轻按了一下元槿的肩膀,从自己的手心传去温度,和力量。然后她挽起元槿的手,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