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调解师》山豆根多糖

24、第二十四章 小案：抚恤金（下） 第二轮调解

　　第二轮调解前夜，唐晚在案卷房待到十一点。她把三天的前调笔记从头到尾又顺了一遍，用红笔给每份证据编号排座次——温屿教她的："证据上场跟人打架一样，谁先出、谁殿后，错了顺序，好牌也会打废。"她排完在笔记页脚写："明天我可能会手抖，但我不会说错一个数。"
　　温屿路过看见了，没作声，回去在自己的卷宗封面上也写了一行字。第二天开庭她带的笔记本摊开在第一页，上面写着："唐晚主调，我只兜底。她需要我出声的时候，一定在她第二次看你之后。"——这是她给自己定的纪律：教人的人，管住自己的嘴，比管住案子难。
　　第二轮调解，公司请了专业律师，打法变了：不再咬"独立承包"，改咬"自愿"——挂靠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署的，白纸黑字，成年人，愿赌服输。
　　这一手确实难缠。公司律师四十来岁，语速慢，一句一顿："协议自愿签署，内容不违反强制性规定，风险自担是双方的合同自由。司机不是我们的员工，我们不存在任何用工责任。人道主义补偿三万，已经是情分。"
　　唐晚回到座位上，笔转了两圈。她想起温屿教的第一课——别辩关系。可对方这次根本没让她辩关系，直接把关系抽走了。
　　她想起笔记第一页自己写过的一行小字：他抽走什么，你就把什么放回来。
　　她起身，把一张复印件贴到了展示板上。
　　"自愿的。"她说，"这是表舅的押金收据。公司要求每个司机入职交两万块'风险押金'，说是'规范经营'。各位看收款章。"
　　她把收据和挂靠协议并排放大："挂靠协议上盖章的，是顺达汽车服务公司。押金收据上收款章，是顺达劳务派遣有限公司。同一个老板娘的签名笔迹，两家不同的章。车挂在服务公司，人被劳务公司管着——现在出了事，司机成了'独立承包'。"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请问，他到底是您的人，还是不是您的人？收押金的时候他是您的人，出事的时候他不是您的人——两块皮来回换，这个在法律上有个词，叫'混同用工'。责任混同的时候，赔偿也混同。"
　　会议室静了几秒。公司律师低头翻卷宗，翻了半天，没翻出话来。他换了个方向："即便如此，用工管理的证据仍不充分——"
　　"那再看这个。"唐晚调出第二份材料，"我们向平台方申请调取了定位派单的后台记录。"
　　她把记录最后一页递上去，声音有点抖："您看最后两行。"
　　记录显示：表舅猝死当晚十一点五十七分，系统完成最后一笔派单；次日凌晨一点零三分，系统再次向该账号派单，状态"未接单，自动顺延"。
　　人已经没了，系统还在给他派活。凌晨一点。
　　她把那页纸放下，没有说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那位表舅妈压着嗓子的抽泣。
　　公司律师盯着那行记录看了很久，把卷宗合上了。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方需要内部合议"，收东西走了。走过唐晚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小姑娘，这套打法，谁教你的？"
　　"我表舅。"唐晚说，"他用命教的。"
　　那一刻她想起自己考场上替人捡准考证的事。有人问她后不后悔，她一直说不后悔，可心里到底服不服，她自己也没底。今天这一场打完，她彻底服了——那三分不值得后悔，不值得的事是差三分进不了心软的人该进的考场。她要进的是这里。
　　第三天，公司的法务私下约唐晚喝咖啡，话说得很软："小唐，都是打工的，何必呢。公司方面意思，补偿提到十五万，事就结了，你个人的——公司也想表示表示。"
　　唐晚把咖啡杯放下，按温屿教的做："三句话。第一，我不代表当事人私下答应任何数额。第二，你的'表示'我不收，收了我就不是调解一方了。第三——"她把话在桌上摊开，"今天你说的每一句，回去我都会写进工作记录。不是我针对你，是规矩。"
　　法务愣了愣，苦笑："温屿调教出来的人，一个模子。"
　　结案那天，第三轮调解。公司认了。赔偿一笔一笔摆上桌面：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按上年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二十倍计；丧葬补助金，六个月统筹地区月平均工资；供养亲属抚恤金，按月折算一次性支付——合计三十八万六千元，分两期，第一期签约后十五日内付清，调解书当庭签章。表舅的遗孀按手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按了三次才按清楚。那三万块"人道主义"的收据，当场作废，换回了一纸调解书。
　　签完字，那女人在走廊里给温屿和唐晚鞠了一躬，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结案第三天，唐晚的表舅妈提着一篮鸡蛋、两瓶自己泡的药酒找上门来，非要塞给温屿。温屿不收，推让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鸡蛋收下，酒退回。表舅妈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哭，说她男人要是知道这钱是这么争回来的，走也能瞑目了。
　　唐晚站在一边，哭得比谁都凶。哭完她擦脸，一边擦一边说："我妈老跟我说，咱家穷，是没本事人的错。我干这行要是能让人死得瞑目——"她吸了吸鼻子，"就值了。"
　　"不是就值了。"温屿说，"是从今天起，值了。你自己走完的一整案，零瑕疵——批评估语我都替协会想好了。"
　　唐晚破涕为笑："真的？"
　　"真的。"温屿把那篮鸡蛋收下，一个没少，"工资下个月涨一千。别问我为什么——你自己写的那页笔记，值这个价。"晚上她煮了两个，一个分给唐晚，一个自己站在灶台边吃了。蛋白很紧，蛋黄是散的，一看就是走地鸡。她想起自己这些年，调解费攒下六位数不敢花，夜里泡面加个蛋都犹豫——今天这个蛋，她吃得很踏实。
　　晚上，她把唐晚三天的《前调笔记》装订成册，在档案柜里腾出一格，贴了标签：
　　"助理案例001——她自己赢的。"
　　贴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小字："下一单，她带。"
　　写完她合上档案柜，看了眼手机上的日历。程案三个月，抚恤金案十天。她想起自己四年里记的账：有些案子挣的是钱，有些案子挣的是人。这一单，账面亏损，净值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