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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小案:抚恤金(上) 读信会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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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信会之后,程案进入分配细则期,调解转入冷却带——大仗打完,剩下的都是细账,急不得。三房各自回了各自的轨道:明珠开始抱着财报啃,一页页做笔记,像还十一年的课;周蔓报了个遗产管理人课程班,每周二四上课,笔记记得比儿子的奥数还密;程明成把挪的账还了第一笔,四百万,转账那天他给温屿发了个"1",只有一个字,温屿回了个"好"。温屿自己的账上,调解费到账,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八万块的案子,走了三个月,值不值,她还没算清。
按老规矩,这时候该接一单小案子回血。
这单是唐晚求来的。她把简历一样厚的一沓材料拍在桌上,脸涨得通红:"温姐,我表舅。出租车司机,四十九岁,十月底猝死在方向盘上。人没了快两个月,公司就给了三万块'人道主义补偿',还说这已经够意思了。"
"正式说法呢?"
"没有说法。"唐晚的声音发涩,"表舅跟公司签的不是劳动合同,是'挂靠服务协议'——车是他自己买的,挂靠在公司名下跑,公司抽份子。公司说,他不是员工,是'独立承包'。"
温屿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上表舅的名字签得很用力,纸都透了。签约日期是六年前,六月九号——表舅妈说,那是他拿到营运证的第二天。
"营运证,"温屿问,"现在在哪?"
"我舅妈手里。"唐晚说,"她今天也来了,就在楼下等。她拎了个塑料袋,里面就装着一个证。她说我表舅生前老讲,这证比命金贵——跑出租的,证就是饭碗。"
温屿合上材料:"请她上来坐。"
表舅妈五十多岁,进屋先鞠了个躬,把塑料袋摆在腿上,一双手在袋子上攥来攥去。温屿给她倒了杯热水,问的第一句话不是案情:"嫂子,表舅出车那几年,早上几点出门?"
"四点半。"表舅妈说,"冬天天没亮就走。他说早班拉的是赶飞机的、赶火车的,都是急人,不能误。"
温屿点点头,把"四点半"三个字记在案卷第一页。案情可以从任何一张纸上看,但人得从一个钟点里认出来。
"行。"她对唐晚说,"这单你来。你主调,我教。"
唐晚愣住:"我?我司考还差三分呢!"
"司考考的是法条,这个案子缺的不是法条,是把法条以外的东西捡起来。"温屿把材料推回去,"前调你做,三天。我只有一条要求:每一步写进笔记,为什么做、怎么做的。你以后带人,这些笔记就是你的教材。"
唐晚还在发懵,温屿又加了一句:"我第一次独立办案的时候,也是只会跟人辩法条。二〇一九年那桩兄弟分家的案子,我法条背得比谁都熟,输了——两个人从调解桌打进医院。那天我明白,法条是尺子,量得出长短,量不出人心里的堵。从那以后我先量人,再量账。"她看着唐晚,"现在轮到你学这一课了。"
唐晚愣愣地点头,把这句抄在本子第一页。
唐晚这三天的前调,把温屿看笑了。
第一天,她给护工式的人情战术换了地方使——表舅生前的手机聊天记录导出来,"三公司车队调度群"里六年的排班记录一条不落,谁几点出车、谁跑哪条线,明明白白。她逐条做了摘录,做成时间表。第二天,她蹲在公司停车场拍了三十七张照片:司机的餐票样式、油卡统一标识、车身喷绘的公司电话——还有一样她额外拍了的:司机们下工时穿的马甲,后背印着公司的名字和电话。
"温姐你看这个。"她把马甲照片挑出来,"公司说他们是'独立承包'。独立承包的人,谁给发工服?还印着电话——那不是发的,是要求穿的,跑活的时候得给公司打广告。"
"拍得好。"温屿说,"第三天呢?"
"第三天我找到表舅生前两个同事,一人录了一段视频证言。"唐晚翻着笔记,"问的全是家常:一天跑几个钟头?路上想上厕所怎么办?公司罚过你钱吗?您猜怎么着——罚过,一次两百,理由是'接单超时'。温姐,独立承包的人,谁有资格罚他钱?"
"没有谁。"温屿说,"只有雇主有。"
"六年的排班记录,两千四百条群消息,他连请假都是跟调度请的!"唐晚把三天的成果摊开,"这哪是'独立承包',这是——"
"这是用人。"温屿说,"记住第一课:别跟对方辩'是不是劳动关系',那是他们的主场,条文他们背得比你熟。你先锁一件事——谁在管他。派单谁派,罚款谁罚,油卡谁发,工服谁的标,上厕所请不请假。人是被谁使唤的,账就记在谁头上。"
唐晚在本子上记:"第一课:别辩关系,先锁使唤。"
记完她抬头:"温姐,那要是对方咬死'他自愿的'呢?"
"自愿这个词,你记住,它有两种。"温屿说,"一种叫真自愿,一种叫'没得选'。一个人凌晨四点半出门跑活,孩子上高中,老娘吃药,两万块押金押在人家手里——你问问他,除了签字,他还有第二个选项吗?调解桌上,把'没得选'摆出来,比十条法条都硬。"
第四天,公司方代表约谈。对方来了个法务,一张嘴就是:"按规矩来。挂靠协议白纸黑字,独立承包,风险自担。"
唐晚等着她说完,笑着开口:"行,按规矩来。规矩第一册第一页——《劳动法》。第二页,劳社部二〇〇五年的十二号文,第一条: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三种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第三种情形叫什么,法务您背得出来吧?'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
她把六年的排班表推过去,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法务翻了两页,脸就沉了。散会的时候,对方在走廊上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换律师吧,这个调解师……有点东西。"
唐晚回到案卷房,把这一幕学给温屿听,学完自己先笑了:"温姐,我腿到现在还是软的。"
"软着赢的,也是赢。"温屿把她的前调笔记收进档案柜,"记住这种软。下次就硬了。"
当晚,温屿翻唐晚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她没教过的话:"今天舅妈在门外等了一上午,我出来的时候她把塑料袋里的营运证拿出来给我看。证壳磨得发白,里面的照片是表舅三十岁照的。她说,'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挣了个辛苦钱,走的时候连个说法都没有。'"
唐晚在这行字下面又补了一句:"我记下来是想提醒自己:我们调的不是一家公司,是一个人一辈子的辛苦。"
温屿把这页复印了一份,贴在案卷房的白板角上。给唐晚升职加薪的话太轻,她说了唐晚也不会信。她决定下次小案让唐晚单独跑全程——用案子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