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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卡卡十诫(3) 3.朋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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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卡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可能:自己之后是不是真的会瘫痪?
老实说,卡卡还不太能接受这件事。那家水上乐园自己之前也去过几次,从未听说出过什么事故,偏偏就是这么凑巧,自己一下水,摔了个大的。
当时自己分明并不觉得有什么,和爷爷奶奶微笑着告别,还回俱乐部正常训练了——爷爷奶奶听说了之后非常自责,来医院看望卡卡的时候,双眼都肿肿的。但他们在卡卡面前决口不提“瘫痪”类似的字眼,只是极力搜刮一些幸运伤愈的病例,鼓舞宝贝孙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卡卡看向妈妈,目光中透着迷茫,“如果我真的……”
西蒙妮坚决地打断了卡卡未说完的话,“我的天使宝贝儿子,你现在自己觉得身体怎么样呢?”
“有点疼。”
“从一到十,你觉得是不怎么疼的一,还是疼到撕心裂肺的十?”
卡卡想了想,“3,或者4吧,有点疼,但还可以忍受。”
西蒙妮松了口气的样子,“那是你身体自我修复的征兆,亲爱的,我的天使宝贝儿子,你还记得医生的话吧?他前几天和我们介绍的保守治疗的原理。”
卡卡似懂非懂,当时他疼得有点听不清医生说了什么,但看着妈妈肯定的样子,他觉得似乎就是这样。
西蒙妮用力地握住大儿子的手,“小里卡多,我的卡卡,你要相信,这是上帝给你的旨意,凡是危险的事,之后不得再做。痛苦,是顿悟的必经之路,是你身体细胞修复的信号——你正在自愈!”
她的表情是如此坚定,似乎自己说的是什么举世公认的真理。卡卡不禁跟着也点了点头。
一句话重复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是否就能成真呢?
如果真心相信没什么大事,是否真的就没有什么了?
西蒙妮不知道,但她必须以母亲的身份,让自己心爱的儿子重燃希望,希望啊,有了你,就有美好的未来。
仁慈的天父,必不会叫卡卡走入绝路!
卡卡值得最美好最光明的人生,西蒙妮坚信这一点!
这天之后,还有另外的一些“不速之客”到访卡卡的病床。
还没看到人,卡卡就听到了埃德森那个大嗓门:“嘿,里卡多!我们的大明星,看看我们给你带什么来了!”
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都是U15的熟面孔。为首的队长埃德森,永远精力充沛,像一头小牛犊。他身后是巴普蒂斯塔,抱着一颗有些磨损的训练用球。还有边锋加布里埃尔、门将卢卡斯……小小的单人病房瞬间被塞得满满当当,消毒水的味道被他们身上阳光和青草的气息冲得七零八落。
巴普蒂斯塔把球小心地放在卡卡床尾,那位置,卡卡只要稍稍转动眼珠就能看到。埃德森则大大咧咧地凑过来,夸张地上下打量着卡卡,然后吹了声口哨:“哇哦,这可一点儿也不像你。我们的‘风之子’,现在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可怜。”
“对啊,好可怜的小卡卡。”加布里埃尔趴在床尾护栏上,做出一个哭泣的鬼脸。
卢卡斯推了他一把:“欸,搞不好是老天爷觉得我们之前的恶作剧太多了——比如上次把你鞋带绑在一起害你摔进泥坑那事儿——所以才罚你安静躺着。放心,等你好了,我们的债就算两清了!”
“去你的!”卡卡忍不住笑骂,“按你这个算法,我十年都还不完,你这诅咒真恶毒!”
“哪有!我这是在为你祈祷!”
病房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气氛终于松弛下来,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盯着他脖子上的护具,仿佛他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但卡卡的心思不在这里。他的目光越过队友们的笑脸,落在弟弟迪甘的脸上。
他收起笑容,看向埃德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队长,U15的更衣室,最近还太平吗?”
埃德森的笑容凝滞了一秒。他和巴普蒂斯塔交换了一个眼神。病房里的吵闹声也瞬间低了几个分贝。
巴普蒂斯塔走过来,拍了拍卡卡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碰坏他:“卡卡,放心,有我们在,没有人能欺负你的弟弟。”
卡卡这才稍微放点心。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加布里埃尔开始抱怨,说自从卡卡不在,他们在训练赛里就再也打不出那种快速反击了:“埃德森传的球要么太大,要么太小,我跑断腿都追不上!”
“得了吧!”卡卡立刻回怼,声音因为躺着而有些气息不稳,但语速丝毫不慢,“搞得好像我是主力一样。我可是咱们队长埃德森的替补,你们赢球输球,可赖不到我头上。”
“替补?”埃德森怪叫一声,做出一个夸张的受伤表情,“里卡多·伊泽克松·多斯桑托斯·莱特!你摸着你的良心——哦,你脖子上有东西摸不着——你问问上帝,你上场的时间比我少吗?每次教练喊换人,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用你去冲垮对面的防线了。你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兄弟。”
“秘密武器现在卡壳了。”卡卡自嘲地笑了笑,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床尾那颗足球。
那是一颗圣保罗俱乐部的训练用球,皮革已经有些磨损,上面还沾着洗不掉的草渍和泥点。他认得它。上个星期的训练,他还踩着它,用脚背将它卸下,然后转身,加速,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现在,那颗球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了无生气的宠物。
卡卡只觉得,热闹像潮水一样,来得快,退得也快。队友们陆陆续续起身告别,每个人走之前,都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或者他的指尖,像在触摸一件需要被小心对待的希望。
最后,只剩下巴普蒂斯塔。他拉过椅子,在卡卡床边坐下,病房瞬间空旷得让人心慌。
卡卡看着天花板,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巴普蒂,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巴普蒂斯塔低着头,搓着自己粗糙的手指,过了很久,才闷闷地问:“卡卡,你还记得保罗吗?”
卡卡的心脏被这个名字轻轻敲了一下。
怎么可能会忘记?
那一年的生日派对,他兴冲冲地准备了一切,邀请了所有人。可是,他们都没来。他们都去看保罗踢球了。保罗,那个在同龄人里技术最好的男孩,那个曾经让所有人都仰望的天才。那天晚上,卡卡一个人吹灭了蜡烛,然后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誓,一定要在球场上,把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赢回来。
对保罗的复杂情感,是他足球梦想最初始、最别扭,也最真实的燃料。
“怎么可能会忘记。”卡卡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巴普蒂斯塔抬起头,“他现在已经不踢球了。”
“什么?”
“保罗他放弃了,他去了市中心的一家超市当理货员。”
卡卡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惨白的日光灯管,一排排没有尽头的货架,保罗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机械地将一罐罐豆子摆正。他那双曾经能盘带过所有人的灵巧的脚,正无聊地踢着货架底部的灰尘。
那画面如此清晰,如此逼近,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好吧,起码……起码如果我不踢球的话,也可以去当理货员。我和保罗,哼哼。”
“切!”巴普蒂斯塔立刻嗤笑一声,像是在驱散什么晦气的东西,“理货员?你之前不是跟我们说过无数次,你以后要像你爸爸一样,当个工程师吗?!”
“对,工程师。”卡卡顺着他的话,努力地想象。他想象自己戴着安全帽,拿着图纸,站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当然,更多的时候是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安全、稳定、体面,是他父亲期望的道路。
“要不,医生也行。”巴普蒂斯塔也来了兴致,开始天马行空,“律师?看起来也很风光。或者……当个老师?卡尔森老师肯定很乐意你接他的班,毕竟你是唯一一个恶作剧之后还能让他不怀疑你的学生,你知道吗,他到现在还以为那水球是我扔的!”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列举,演员、商人、甚至开个书店……那些职业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漂浮着,像一个个五颜六色的肥皂泡。他们聊得越起劲,那些泡泡就飞得越高。
说到最尽兴,最天花乱坠的那一刻。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沉默,像一盆冰水,猛地浇了下来。那些五彩斑斓的肥皂泡,一瞬间全部破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职业都很好,都很好。
但它们都不是足球。
不是那片绿茵场,不是青草混着泥土的味道,不是皮球撞击脚弓的闷响,不是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不是把球送进球门后,那种能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狂喜。
卡卡的目光,再次落回床尾那颗安静的、沉默的足球上。它就那样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他身体里那块被宣判了死刑的颈椎。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
“……但还是踢球最好。”他轻声说。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巴普蒂斯塔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抱住了卡卡,“你会得偿所愿的,卡卡!”
卡卡没有看他的朋友。他只是把目光死死地钉在天花板上,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心底对自己,也对着那个他深信的上帝,一字一句地说:
我必须回去。
我一定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