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卡卡十诫(2) 少女的祈祷 ...
-
卡卡开始了一段安静祥和的养病生活……才怪!
当时他可是直接在圣保罗的训练场上直挺挺地倒下去的!让整个圣保罗俱乐部都大吃一惊!
更糟心的是,圣保罗的训练基地很不一样……这这座基地的全名是弗雷德里克·安东尼奥·热玛诺·门岑训练中心——一个像亚马逊河一样蜿蜒绵长、让任何试图在对话中使用它的人都会被口水呛到的巴西名字。因为实在没人能在日常交谈中完整念出这一串音节,它很自然地获得了简称。基地坐落在圣保罗的布拉丰达区,于是上至俱乐部主席、下至街头报童,所有人都只叫它“布拉丰达”。
这个训练基地,它是开放的!
这可要了命了。
在巴西,足球从来不是关起门来搞的事情。训练基地的铁丝网年久失修,到处都是能钻过一个成年人的豁口,有的地方甚至连豁口都不需要——想要看训练的人直接攀上去,铁丝网就哗啦啦地响,像在为他们的热情鼓掌。一线队的训练好歹还有保安维持秩序,能勉强保住最后一点神秘感,但青年队就惨了。青年队的训练几乎是半公开的,球迷们趴在铁丝网上,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一般来说,这种“围城”待遇只有一线队才有资格享受。
但青年队有卡卡啊!
这个漂亮的小伙子在奥布热蒂武学院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发展出了一支规模可观的后援团。她们是一群家境优渥、对越位规则一窍不通的女孩,青春靓丽,浑身上下散发着金钱和好奇心混合的香气。她们光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足以让训练场上的青春期男孩们肾上腺素狂飙,传球的时候腿都在抖。
但她们对这些拼命表现的男孩毫无兴趣,她们的目光只追随一个人。
她们最爱的画面,是拎着巴西特色小甜水——其中一种,是用针叶樱桃和冰水调成的粉红色饮料,装在透明的塑料杯里,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挥舞着,为足球队里那个最腼腆、最羞涩的小男孩欢呼。不管他是在快速持球跑位,还是在做最基础的热身拉伸。有时候,卡卡只是撩起上衣下摆擦汗,露出精瘦的、被汗水浸润的腹肌,铁丝网外面就会爆发出一阵尖叫。
老实说,那吓了卡卡好大一跳。
按照一般的校园故事逻辑,他会在女孩们中挑一个,或者几个,发展出一些分分合合、恩怨纠葛的爱情戏剧。但卡卡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一个人的示好,即便是面对最狂热的拉丽莎,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的女孩,他也没有动摇过。
他从不去狂欢节那样的地方。
“我的信仰不允许我这样做。”
“愿上帝保佑你。”
他总是这么说,语气温和得像小神父,让人根本无法对他生气。
既然他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他便是属于所有人的。
女孩们排着队向他表白,排着队被拒绝,又排着队嘻嘻哈哈地来看他踢球。
简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早在15岁的时候,卡卡就和圣保罗俱乐部签署了一份职业合同,他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在训练场上——有时候在健身室里,听从训练师的指挥,进行“强壮卡卡计划”——在足球场上,他太瘦了,而且经过科学测算,他的骨龄只有13岁,足足晚了两年!
女孩们不管这些,她们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训练场外。
她们很有礼貌,但也很不礼貌,不管场上其他人怎么卖力表现,传的球多巧妙,射门多有力度,铲球多么凶狠,她们都不在意,只有卡卡的一举一动能牵引她们的目光,就像向日葵只跟着太阳转动。
这样不懂球的表现让她们和真正的球迷们起了好几次不算冲突的冲突,直到俱乐部的经理想出了一个绝招:观看球员训练要收门票!
于是,这些不懂球的有钱小女生很快占据了绝大多数席位,而在占据上风之后她们也没时间分给其他不相干的人,所以竟然真的相安无事了。
圣保罗经理心中暗喜:一箭双雕!
这笔买卖做得很值,直到卡卡突然晕倒的这一天。
卡卡的家人、俱乐部竭力想隐瞒消息,但卡卡的病情还是风一样在圣保罗城里肆意传播,而且越传越邪乎。
“卡卡突发恶疾!”
“卡卡动手术了,起码要休息半年!”
“卡卡已经被送去急救!这孩子完了!”
纷纷扬扬的流言中,卡卡的家人分成几拨,父亲博斯科负责去和圣保罗俱乐部沟通,一起去和水上乐园交涉,他穿着那件最体面的西装,他要确保,如果卡卡真的不能再踢球了……必须有个保障!
母亲西蒙尼去找学院的老师,她要给卡卡请一个长假。面对师生们关切的目光,西蒙妮的脸上是母亲特有的微笑,饱受煎熬但是温柔坚定,她感谢每一个人对卡卡的关心,告诉他们卡卡正在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相信上帝会给他虔诚的信徒一个好的回报。
而卡卡,对外面的一切浑然不知。
医院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喜欢这个温和乐观的帅小伙,护士们找借口多跑几趟他的病房,医生查房的时候也愿意多待几分钟,跟他聊聊足球,聊聊天气,聊聊上帝,竭力给他良好的治疗环境。
俱乐部派了几个人来慰问。他们手里拎着果篮,脸上挂着官方慰问专用的微笑,说了一些“好好休养”“俱乐部永远是你后盾”之类的场面话。但他们每个人都在转过身之后,拉长了脸,显得十分愁苦。
卡卡躺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心里明镜似的。
俱乐部现在是一百个不情愿自己伤退。这不光意味着之前的培养打了水漂——好几年的时间,从少年队到青年队的投入——更麻烦的是,他是在训练场上倒下去的。如果算工伤,俱乐部要赔很多很多的钱。
所以刚才那几个人,话里话外都在绕着一件事打转:这次事故的责任方,应该是那家水上乐园全责。不是训练的问题,不是体能管理的问题,是那个该死的滑梯。卡卡啊,好孩子,你明白我们的意思吧?
卡卡梗着脖子——不是比喻,是真的梗着,因为那个该死的颈托让他连点头摇头都做不到——只觉得心好累。他只有十八岁,还不太习惯成年人世界的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是想踢球,为什么一切忽然变得这么复杂了?
突然,一阵混着芒果和百香果甜腻气息的风,刺穿病房的消毒水味。
“卡卡!”
下一秒,一团带着阳光温度的身影就猛地扎进他怀里,惊得他不由得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我的脖子——”
“对不起对不起!”拉丽莎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弹开,但她的手已经飞快地抚上了他的脸,掌心滚烫,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怎么瘦了这么多……他们是不是不给你饭吃?”
卡卡艰难地维持着头部不动,只能无奈地转动眼珠。他看到病房门口,护士姐姐正对他眨眨眼,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你、是怎么进来的?”
卡卡真是无奈,拉丽莎可谓是自己那些粉丝同学里最疯狂的那个了,虽然巴西女孩普遍外向,但拉丽莎明显外向过头了。
“走进来的呀。”拉丽莎终于舍得松开手,然后从她那价值不菲的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东西。她没直接给他,而是掰开他垂在床边那只不动弹的手,把它放了进去。
那触感有点扎手,毛绒绒的,还有点歪斜。卡卡只能用指腹去感受:一个蹩脚的针脚缝制的小球衣,上面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他的号码,球衣下面连着两条不成比例的毛线腿,一个同样毛线做的足球歪歪斜斜地粘在一只脚的顶端。
这可怜的小东西……丑得有些滑稽。
就像他自己一样。
可他摸着摸着,指腹的触感仿佛接通了电流,一阵酸麻直冲鼻腔。
“我跟护士姐姐说,”拉丽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带着点他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是你的女朋友。我说,‘我的男朋友需要我’,她就让我进来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女朋友”三个字后加上“所以你答应我吧”。她只是俯下身,那张永远洋溢着热情的脸此刻前所未有地安静,然后,一个轻柔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吻,落在了他额前的碎发上。
“卡卡,”她的气息像羽毛一样拂过,“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她把一封信扔在床头柜上,深深地、深深地凝望着卡卡,然后在他耐心耗尽之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病房门轻轻合上。
卡卡僵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丑丑的小玩偶。它被拉丽莎握得太久,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
拉丽莎真是挑了个好时机,因为没过多久,妈卡卡的妈西蒙妮便来了,这些艰难的日子里,她和博斯科会轮流守在卡卡身边。谁也舍不得缺席,谁也舍不得让对方一个人扛。
卡卡请母亲为自己读信。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这是没办法的事——他的手抬不起来,脖子不能动,连低头看一行字都是一种奢侈。
再说,他每年收到的信实在太多了。情书堆满了一桌子又一桌子,信封的颜色从粉红到天蓝到纯白,像是一整条彩虹被拆散了铺在床头柜上。大多数时候都是母亲西蒙妮帮他整理。她觉得有必要回的,会让卡卡回信,或者回赠等价的礼物。这已经成了母子之间的一种默契。
但今天不一样。西蒙妮看着自己手里的这封信,又看了看床上安静等着的儿子。
老天啊。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最心爱的儿子,难道真的从此只能这样度日?连读一封信,都要别人替他读?连拆一个信封,都要别人替他拆?
西蒙妮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始朗读。
“亲爱的里卡多:
这封信,是我代表几十个女生写的——我们都担心着你,希望你早日平安归来。本来她们想让我写些“愿你早日康复”之类的话,但我觉得你肯定看腻了。所以,我决定说点我们真正想说的。
你还记得去年卡尔森老师冲进教室那次吗?他可怜的几根头发全都湿淋淋地贴在脑门上,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螃蟹,在讲台上暴跳如雷地质问是谁往楼下扔的水球。他几乎把所有调皮的男生都揪出去了,却唯独没有看你一眼。我们坐在下面,拼命憋着笑,互相用眼神传递同一个秘密——是你干的!你这个所有人眼里最乖的男孩,就是那个最狡猾的“罪犯”。
我们当然爱你奔跑的样子,但我们也爱那个会恶作剧的你,那个会因为夸奖会不好意思低头的你,那个拒绝了一个又一个女生、却从来不让她们难堪的你。
所以,就算将来你真的不能踢球了——别急着反驳,听我说完——天也不会塌下来。我们都商量好了:你还可以去做许多职业,比如说,可以去当演员。我们列了一个清单,你能演的角色简直不要太多!首先是医生,穿着白大褂,皱着眉头看病历,最后帅帅地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还有飞机师、律师、教师,或者那种在海边小镇开面包店的年轻人,被某个去旅游的女孩一见钟情。如果你想挑战,演个反派也不是不行,就是那种西装革履、智商超高、最后却为了女主角选择毁灭自己的悲剧角色。总之,不管哪个角色,我们都会第一时间买票去看,然后在电影院里哭得稀里哗啦。
写到这里,我自己都笑了。我只是想说,你给我们的,从来不只是足球。你让我们看到,一个男孩可以这样认真、这样干净、这样心无旁骛地热爱一件事。而这种热爱本身,就是上帝给这个世界最好的礼物。
还记得你常说的话吗?“我的信仰不允许我这样做。”那今天,我把这句话还给你——你的信仰,也绝不允许你放弃。上帝让你奔跑,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风;上帝让你摔倒,或许,只是想让所有人都停下来,好好想一想,我们到底有多爱你。
愿你早日回到那片绿茵场。这一定是老天爷给我们开的玩笑,一次恶作剧,很快就会像卡尔森老师的头发一样恢复原样,如果实在不行,记得联系我,我们给你找剧本。
爱你的人(以及所有不懂球、却懂你的姑娘们)”
西蒙妮的声音停了。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圣保罗午后的蝉鸣。
卡卡什么都没有说。
他没办法转头去看母亲,只能将目光死死地钉在天花板上,那片惨淡的白。他拼命睁大眼睛,想让视线变得更清晰一些,可那块天花板还是模糊了,所有的白色都像奶油一样化开,化成了一片晃动的、潮湿的光。
他想说些什么。他想告诉母亲,他没事。但他不能开口。他知道,只要一开口,那些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就会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倾泻而出。
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蝉鸣声声惹人烦,听着母亲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的一声哽咽。
然后,他缓缓地、用力地,攥紧了手边那个丑丑的、还带着拉丽莎掌心余温的毛线小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