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的骑士【生命涓流·第一部】》荷达特兔兔

6、他的纸条 波鲁那雷夫

　　一天吃早饭的时候，波鲁那雷夫突然问：“乔丽亚，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乔丽亚差点呛到，但是...一丝丝小甜蜜突然浮上来，哼，现在才想起来问吗？她心里嗔怪道。
　　“我....”她努力组织语言。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会呆在这里？她要从哪里开始说？因为我从来都没有一个家？因为那场糟糕至极的医疗事故，她无颜面对自己“注册护士”的资历证书？因为从未谋面的父亲刚好过世，竟然想起来一辈子不曾记起过的她而给她留了一小笔遗产，将多年血缘一笔勾销？我要告诉他我是个多么惶惑、茫然、毫无意义感的人吗？
　　“我...我没有亲人了，所以，嗯...”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也不知道该怎么活着...但是，我的钱够我在这里修个小房子...然后...呆几年...”
　　波鲁那雷夫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终于，又过了几天，波鲁那雷夫能够在她搭把力的情况下，勉强“走动”跨出屋子了，这着实是一个巨大的胜利。乔丽亚也非常高兴，于是在门口支起了折叠桌，宣布他可以坐在门外草坪上，欣赏落日，晚餐在室外提供。
　　当乔丽亚抱着一大罐热荞麦茶走出来时，正在逐渐接近遥远的海平面的落日，泛起一天中最回光返照的亮色，将碎金子慷慨地洒遍大海，也洒在了他身上。傍晚的清风把他的头发梳成了金色的麦浪，他宽阔强健的脊背衬得旁边的桌子格外小巧。
　　她放下茶罐，在他身边坐下来，满意地细细打量着他那被硕然的肌肉撑起的贴身白衣。
　　他突然从海面收回视线，转过来望着她，她一阵心悸。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塞到她手上。

　　“法国普罗旺斯-阿尔卑斯-蓝色海岸大区，马赛第9区，于沃讷河大道19号皮埃尔·杜布瓦 [phone]
　　注：给乔丽亚·莫雷蒂
　　让·皮埃尔·波鲁那雷夫亲笔”

　　“这是什么？”她不解地问。
　　“一年以后，记得联系这个人，保存好这纸条。”他认真地说。然后，他又转头盯着海面了。
　　乔丽亚还是十分迷惑，但听话地收起了纸条。她望他一眼，可明显，他不打算再做更多解释了。
　　这天的晚餐，是在惬意的星空下共进的。

　　乔丽亚一面端详着这个她费尽艰辛“捡”回来的男人，一面细细咀嚼着一枚醋腌橄榄。刺激强烈的酸味扎到了她的鼻腔，几乎让她涌出泪来，她赶紧拿起餐巾擦了擦。波鲁那雷夫探询地看了她一眼，她冲他一笑。
　　关于纸条的怀疑还在她心里，并且隐隐上泛。
　　“波鲁那雷夫，你是不是...”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是不是在计划走？”
　　他停下了刀叉，她的心揪紧了，恐慌得甚至希望他不要回答，不要作任何回答。
　　他坦然地注视着她，平静地说：“是的。”
　　一切的恐惧、委屈、悲伤凝结成一只巨大的拳头，强行塞进她的咽喉，她噎得无法呼吸。
　　“不过不是马上。”他冷静的声音远远飘来。

　　直到她的刀叉开始在盘子上敲出轻微的“叮叮”声，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哗”地一声放下了刀叉。
　　沉默。
　　她悄悄按住心脏，忍住眼泪，尽量让嗓音平稳：“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她无法想象他孤单一人、甚至无法走路，还要流浪四方。他将如何膳食、如何安眠？他将怎样一次次跌倒爬起？他会不会遭遇危险连个帮他传递消息的人都没有？她的心碎了。
　　她哀求地寻找着他的眼睛，他就在那里，没有回答，不为所动。
　　我到底能帮上他什么？也许我反而是个拖累...她想不下去了，默默瑟缩回来，站起身，走进了房子。
　　她孤弱的背影永久地刻进了波鲁那雷夫哀伤的眼底。

　　自打那天以后，乔丽亚在浑浑噩噩中感到时光飞逝。有时候，她怅惘地坐在门口，伸出手去，真想将空气中所有名叫波鲁那雷夫的气息握在手中。早晨，她握着楼梯扶手，猛烈地害怕着转角跨一步，就看到他已经消逝，而对着画纸上他的素描，眼泪就自己下来了。
　　而他，一如既往地温和。
　　波鲁那雷夫无数次深夜辗转反侧，也无数次召唤银战在半夜偷偷扶自己练习靠拐杖咬牙移动。他必须，必须早日离开这里，越早越好。牵挂，如同不曾修剪的常春藤，越来越紧地缠绕他的心生长。他害怕自己越来越多地追随她身影的目光，却想不到自我惩罚的办法。每一次，他都用尽了全部意志下定决心，明天就走，可是她欲言又止的眼神，她看他吃东西的时候灿烂的笑容，面对他的冷淡她转身时黯然的神情....每一次都让他的意志土崩瓦解。

　　又一个不眠的午夜，波鲁那雷夫让银战把自己残破的皮背心和长裤取来，折叠带走。他将背心和短了一截的长裤展开，对着月光细细观看，乔丽亚不但没有扔掉当初这脏臭的破衣烂衫，反而洗涤干净，还将划破口子的地方缝补得整整齐齐.....他不想也不允许自己的任何一丝痕迹留给乔丽亚。我，不过是个过客。
　　乔丽亚并没睡着。她紧贴着床单，聆听着楼下轻悄悄的动静。每个夜晚，她知道，他的痛苦与艰难。她不敢打破他独自隐忍的训练，那是一位战士的尊严。可是，今晚夜凉如水，洁净的圆月照亮了楼梯，一直延伸下去。他在楼下。她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想看看他的心情，轻轻起身，屏息坐在了楼梯口最上层。
　　她只打算静静地看看他，看一会儿就好，看他走动一圈，看他何时再躺下。可是，他在做什么，他居然在叠自己的行装？她一秒凝滞，浑身发凉。波鲁那雷夫突然敏锐地感觉到了她颤抖的注视，虽然他知道她根本看不见银战，却还是瞬间心虚地收回了它。两人在银白的月光下，长久地彼此凝望。
　　“你...在做什么？”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波鲁那雷夫轻叹一口气，低头半晌。
　　“乔丽。”他温柔地唤她。她来到他面前，他伸出手，将她的两只手握在了自己手里。乔丽亚感到一阵温暖的晕眩，他从来没有主动握住她的手...可是她心里悲哀地知道，此刻他绝不是这个意思。
　　“我要走了。”他望着她的眼睛，映着月光，她的眼睛如同亮晶晶的泉水，闪烁不定。“可你...还没完全康...”她努力寻找着词语。
　　“我必须走了，乔丽。”看着她惶然失语的样子，仿佛一柄深矛刺进他的肺腑，他感到自己就像溺水却远离岸边的人。
　　沉默了一阵，他无法忍耐这寂静，开口说道：“乔丽，请你...忘记我，就当你从不认识波鲁那雷夫。”
　　她大睁着双眼望着他，脑海里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他依然握着她的手，却低下了头。
　　“我...不能。”她如鲠在喉地吐出几个字。
　　他猛地抬起头来，急切几乎将他点起怒火。“乔丽！我知道，我此刻可能在伤害你，可是如果我留下，我会伤害你的未来！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你不可以这样子，我不属于你的世界，你不可以和一个残废的、失去双腿的、生死未卜的人.....”他说不下去了，深吸了一口气，无限怅惘地低声说：“如果是以前完美一点的我。”
　　“可是....我不需要你完美。”她的眼泪终于伴随着凄楚的话音流淌下来。
　　这一刻，波鲁那雷夫真想让银战一剑刺死自己。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抽回手，转回到床上，不再看她。然后，他平静地说：“去睡吧。”

　　第二天早上，乔丽亚带着微肿的眼睛给他准备早饭，两人默默吃着。他一言不发，她偷眼看他的神情，他淡漠地说：“明天邮车来，我就自己走。”她说不出话来，也一口也咽不下粥了，直待最后一颗眼泪默默地滴在了粥碗里，她才努力说道：“你要做的事，我帮不到你什么....我呆会儿帮你收拾。”

　　沉闷的一上午就在两人互不说话中度过，乔丽亚简直不敢偷眼看他，哪怕...眼睛的余光只掠过他的一点点银色发丝，就足以让她控制不住泪水盈眶。她躲上阁楼，从箱子里翻找出一只有点褪色的旧背包，这背包还是她在医学院期间获得的一次活动奖品。结实而轻盈的背包，非常实用，适合上路。她将背包抱在怀里良久....哪怕有一点点自己的气息跟随着他，他至少不会很快忘记了吧？
　　小手电筒、退烧药、止痛药、止血粉、创可贴、自粘绷带卷、酒精一小瓶、消炎药、肠胃药、棉签、干净内裤、换洗衣服两套、一卷塑料袋、现金一叠......乔丽亚很想给他多装上些吃的，然而背包已经鼓鼓囊囊了。她走下楼，失落地望着沙发上他叠好的旧衣物，拿起来，塞进包里。
　　“那个小金属盒子，我帮你跟现金放一起吧。”确认自己的声音没有颤抖，她小声问道。他没有看她，默默点点头。
　　她从沙发夹缝里掏出那只小盒子，恍恍惚惚地走向搁在木楼梯跟前的背包，时钟刚好敲响3点整，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来到这里的那天.....那天.....时钟先响的几点？她握着小盒子，呆立在原地，出神地想着。一时没注意，手指一松，小盒子“叮”地落到地上，弹开了。
　　一片近乎圆形的奇怪金属片从里面掉出来，仿佛古老神话里的圣甲虫护符的样子。
　　乔丽亚惊醒过来，惭愧地赶紧蹲下捡拾，应该没有摔坏吧.....
　　金属盒的声音也引起了沙发上波鲁那雷夫的注意，他猛一抬头，迟疑了一下：“乔丽亚，别碰它...”
　　来不及了，锋利的金属片仿佛突然有了意识，还没等乔丽亚的手够到它，自动地弹起来，直直地刺进了女孩纤细的手腕.....
　　在世界变黑之前，乔丽亚听到了波鲁那雷夫惊慌的叫声：“乔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