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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悼念 铁锹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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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锹铲起碎石的哗啦声断断续续在街道上响着,阳光落下来,尘土在光束里飘,落在每个人汗津津沾着灰的脸上。穿破外套的男人弓着腰,把一麻袋刚清点好的压缩干粮推到临时垒起的水泥掩体后面,膝盖磕在碎砖块上,闷哼一声也顾不上揉,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粗哑的嗓音对着不远处看管物资的妇人喊:“这批干粮只剩十七包了,省着点,优先给老人小孩还有带伤的。”妇人点点头,手里拿着半截炭笔,在一块捡来的硬纸板上歪歪扭扭记下数字,笔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净水更少,只有四桶,伤口消毒的碘伏也快见底。就算守住这一波,接下来日子要怎么熬,我不敢想。”
离物资堆不远的断墙根下,几个人蜷着身子挤在一起,其中一个男人把那张蒙了厚厚一层灰的全家福捧在膝盖上,拇指反复摩挲照片里老人的笑脸,指尖抖得厉害。他妻子挨着他坐下,胳膊环住怀里吓得一直抿嘴沉默的孩子,下巴抵在孩子头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昨天傍晚,妈还在通讯里跟我说,她把家里的棉被都堆在楼道口堵门,还分了半袋饼干给隔壁瘫痪的老爷子。她说再坚持一阵,等鬼潮退了就过来和我们会合。”男人喉结狠狠滚动一下,指尖用力,照片边角被捏得发皱:“会合?哪还有什么会合。无线电从头到尾一片死寂,南区那边一点动静都没了,他们……肯定早就没了。”女人肩膀猛地一颤,眼泪砸在照片玻璃封面上,晕开一层灰尘:“我当时还劝她跟着队伍撤,她舍不得那老爷子,不肯走。我要是硬拉着她一起逃,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背靠着断柱滑坐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声音闷闷的,满是无力:“我家整栋楼,就我一个跑出来的。出发之前我喊过所有人,可好多老人腿脚不便,还有人不肯丢下房子,说那是住了一辈子的家。”他抬起头,眼底一片灰暗,“我一路跑的时候,身后全是哭喊声,那些黑影追在人后面……我不敢回头,一回头我也死在那里面。有时候我都在想,活下来到底是运气,还是折磨。”
不远处两个老人蹲在地上,扒拉着地上残留的一点红煞痕迹,低声交谈。白发老者枯瘦的手指捻起一点淡红色的尘末,缓缓摇头:“古籍写血月大劫,万鬼横行,这不是短期的灾祸。今天鬼潮退了,谁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再来。”另一个缺了半边袖口的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望向南区那片沉沉的黑雾:“整片城区,就咱们这块守住了。外面那么大地方,全是那些东西。我们就算暂时活下来,又能往哪里逃?天地这么大,还有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
一名扛着木板加固围挡的青壮年路过,听见这话,脚步顿住,垂着头苦笑一声:“加固防线又能怎么样?昨夜那两个黑影随便一个,就能把我们所有人碾死。昨天是靠着高人出手才撑住,下次要是没人能救我们,我们一样会变成那些怪物底下的尸骨。”
几个伤员靠在一起包扎伤口,绷带缠绕皮肉的时候,有人疼得倒抽冷气,另一个胳膊缠着渗血绷带的特警低声开口:“无线电试过无数频道,外面一点回音都没有。说不定不止我们这座城,更远的地方,也全都出事了。”旁边中年妇女听见这话,浑身一哆嗦,嘴唇哆嗦着:“别这么说……别这么说啊,难道天底下,只剩下我们这一小撮活人了吗?”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只有风吹过断壁,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声的答复。所有人继续埋头干活,搬木板、埋残骸、清点物资。
风刮过满目狼藉的北区街道,清晨纯白的阳光平铺在断壁残垣之上,干净得刺眼,却照不进每个人冰封的心底。这是人类文明有史以来第一次诡异复苏,从古至今,史书无载、古籍无例、祖辈无传,世世代代安稳太平的人间,在昨夜血色残月升起的那一刻,彻底崩塌。整座偌大的城市,东南西三区彻底死寂、被黑雾彻底吞没,唯独这片北区幸福小区防线,硬生生护住了一万两千多名幸存的普通人,成了整片天地仅存的活人净土。
一万多人散落盘踞在残破的街区里,没有人喧闹,没有人雀跃,劫后余生的庆幸转瞬即逝,剩下的只有极致的茫然、恐惧与深入骨髓的绝望。所有人动作麻木又沉重,青壮年弯腰清理满地碎石残砖,士兵沉默修补破碎的防线围挡,妇女蹲在空地规整寥寥无几的物资,伤者靠在墙根咬牙隐忍伤口的剧痛,孩童被大人紧紧护在怀里,睁着惊恐的眼睛,不敢出声。
物资堆放点前,负责统筹登记的中年妇人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半截磨黑的炭笔,对着硬纸板上的数字反复核对,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指腹蹭得字迹模糊不堪。她猛地垂下手,低头盯着地面薄薄一层灰尘,声音沙哑发颤,带着压不住的崩溃:“不够,真的完全不够。一万两千多张嘴要吃饭、喝水、换药,我们现在只剩十七包压缩干粮、四桶纯净水、小半瓶碘伏,纱布和消炎药一粒都没剩。”
她抬起通红的眼眶,望着四周密密麻麻、满身伤痕的幸存者,鼻头酸涩难忍:“以前谁懂这些?谁会想着囤物资、守防线、防鬼怪?我们这辈子都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普通人,第一次遇上这种灭世灾劫,一点准备都没有。一夜之前,我们还是安居乐业的老百姓,一夜之后,我们成了全城仅存的活人,还要靠着这点家底在绝境里等死。”
旁边一名满身灰土的壮汉刚搬完一大袋碎石,重重喘着粗气,把麻袋随手丢在掩体旁,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灰,脸颊被灰尘划出两道狼狈的痕迹。他望着远方南区沉沉压顶的黑雾,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太吓人了,真的太吓人了。从小到大听的鬼神都是故事、都是传说,我从来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昨夜那漫天红煞、那追着人啃的黑影、那毁天灭地的动静,是真的!一点假都没有!”
“整整三个城区,多少人?几十万的人啊!”他声音陡然发哽,胸腔剧烈起伏,“一夜之间,一点动静都没了,连求救声都彻底断了。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第一次遇上,都是毫无防备,硬生生被这突如其来的鬼潮吞得干干净净!我们这一万多人活下来,根本不是我们厉害,纯粹是撞了天大的运!”
断墙根下,数百户骨肉离散的幸存者挤坐在一起,哭声压抑又细碎,飘散在清冷的风里。大多家庭都只剩零星两三个人,有的夫妻失散、有的父母离世、有的孩童成了孤儿,原本万家灯火的居民区,如今只剩残缺不全的家庭和无尽的思念。
那个攥着全家福照片的男人,双腿曲起抵着胸口,双臂死死抱着那张蒙尘的照片,身体微微蜷缩、不停发抖。他低头盯着照片里阖家欢笑的模样,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我爸妈、妹妹、岳父岳母,一大家子八口人,全困在南区老楼。前天视频,他们还在宽慰我,说只是普通极端天气,熬两天就过去了。”
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眼泪疯狂从指缝滚落,砸在破旧的裤腿上:“他们一辈子安分守己,从没见过这些邪祟东西,根本不知道昨夜面对的是灭世的鬼潮。他们肯定到最后一刻都在拼命抵抗,都在盼着天亮,可天亮了,他们却永远回不来了。”
他身旁的妻子紧紧搂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指尖一遍遍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自己的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她望着不远处密密麻麻沉默忙碌的人群,望着这一万多个满身疮痍的幸存者,低声呢喃,满是绝望:“一万多人,是全城仅存的所有人了。偌大一座城,几十万生灵,最后就剩我们这点人。以前热闹的街市、拥挤的街道、烟火气满满的小区,全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不远处,那个全家覆灭、独自幸存的少年背靠冰冷的水泥立柱,缓缓滑坐在地,手里紧紧攥着冰凉的家门钥匙,指腹反复摩挲着钥匙纹路。他抬眼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眼底一片死寂,没有一丝光亮。
“我跑出来的时候,整条街都是哭喊和惨叫。”他声音轻飘飘的,空洞又无力,“整条单元楼,几十户人家,老人、小孩、年轻人,我挨个敲门喊他们一起撤,没人当真,没人敢信,都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大家都觉得世界好好的,怎么可能有鬼、有灾劫。”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是唯一从尸山血海里扒出自己性命的手,此刻却只剩无尽的愧疚与无力:“就因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遇见,没人防备、没人懂应对、没人知道危险有多恐怖,所以才全军覆没。我们活着的一万多人,不过是侥幸捡来的性命,下一次要是再出事,谁还能救我们?”
防线边缘,一众彻夜死守、满身带伤的士兵和特警,正沉默着修补破损的围挡、加固土石防御、排查周边阴暗角落。一名胳膊缠着渗血绷带的老兵,反复按压调试着手里的对讲机,沙沙的电流杂音贯穿耳膜,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人类的回应。
他彻底关掉设备,将对讲机攥在手里,望着一望无际、死寂沉沉的城外荒野,沉声对着身边战友开口:“所有频段全部死寂,没有任何外援,没有任何存活信号。可以确定,整座城市,只有我们北区这一万两千多人,是最后的活人。这是第一次诡异复苏,谁也不知道这是开始,还是终结。”
另一名年轻特警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昨夜亲眼看着战友牺牲、看着百姓受难,他握着枪械的手始终不稳,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以前训练、执勤,处理的都是人间事端,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们要对抗这种超自然的邪祟。我们没有战法、没有经验、没有武器能真正克制它们,昨夜全靠两位高人兜底,我们才能守住这一万多条人命。”
几位村里来、通晓古籍民俗的老者,围蹲在地面残留的红煞痕迹旁,眉头紧锁,神色苍老凝重,低声互相推演议论。
“史书千年,从未记载血月覆城、万鬼夜行之事,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次阴劫现世。”
“阴阳秩序彻底乱了,以前只存在于神话传说里的阴邪之物,如今真的降临人间。”
“这绝不是一时的怪事,是世道变了。太平人间彻底没了,往后的日子,我们这一万多人,只能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未知生死、苦苦煎熬。”
风再次席卷而过,吹起满地尘埃,掠过一万多张茫然悲痛的脸庞。
所有人依旧机械地忙碌着,搬石、清场、埋骸、囤物资、固防线。不是抱有希望,而是骤然跌落末日的普通人,仅剩的本能就是活着。
他们是大劫之下唯一的幸存者,是人类文明第一波诡异灾难的见证者,一万多条劫后余生的性命,被困在这片破碎的净土里。
前路漆黑,来日未知,第一次诡异复苏落幕,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末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