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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火绽放七日 布加拉提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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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称布加拉提单人视角
推荐歌曲《Only You》-The Flying Picke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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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时候,布加拉提看着那不勒斯冬日灰蓝色的天空,会回忆起年幼时那个下雪的冬日。
那不勒斯很少下雪,即使是在冬日,从海上吹来的风依旧温和,伴随着凉意拂过所有人的脸庞,它只是在大家耳边呢喃,冬日开始了。
那是布加拉提第一次看见雪,纷纷雪花从天空漂浮,落在他的手中,融化,消失。
就像那年他的母亲那样,走出门,再也没有回头。
刚与父亲出海归来,第一片雪花落下时,还带着海风咸湿的气息,布加拉提抬头看了很久,看着雪在灰蓝底的天空越发清晰。
过几天就是新年了,耳边是不知道谁家孩子的欢笑声,欢呼着冬日的初雪。
随后,布加拉提手上的渔网被父亲拿走了,他抚摸着布加拉提的脑袋,将几枚里拉硬币与雪花一起放进他的手中,他轻拍拍布加拉提的背,看着远处的街道,所有的话语都放进了那个微笑中。
父亲的身影走进他们的小屋,那里原本有母亲会等他回家,她会拥抱布加拉提,会在每个早晨在他的口袋里放下一颗糖。
但现在屋里只有父亲了。
那一天,布加拉提将硬币放在口袋里装了很久,硬币跟着他步伐,叮当,叮当。
雪落在他的外套上,白色融化于白色,抬头看着雪花,他在想,母亲是否也能看见同样的雪花呢?
她此刻过得怎么样?是否还记得,每天早上的糖……
事实证明,走路不应该抬头看着天空的,被石头绊倒的布加拉提是这样懊悔的。
现在好了,他跟雪花一起翻滚,落地了,睁眼还是灰蓝天空,还是白雪。
布加拉提很久没动,就这样躺在地上看着雪落,手摸到了口袋,那里只有父亲给他的几枚硬币。
没有糖了,以后也不会有了。
或许是雪落进了眼中融化,不然,他眼前的天空怎么会变得潮湿。
他想要去用袖子擦去眼里落入的雪花,可是那几枚硬币太重了,压得他身体动不了。
在这片即将被雪覆盖的天空,一双冰冷的手替他拂去了眼中融化的雪花。
“这雪下得真大。”
天空不再只是灰蓝与洁白,一张脸占据了大半的天空,不同于雪花,那张脸上的微笑,一瞬间的是天空下绽开的色彩。
就像是新年夜晚绽开的烟花,绚丽的。
“你起得来吗?”
见布加拉提没有回话,她收回手,只是那微笑还是那么灿烂。
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盯着人家脸看的布加拉提慌慌张张坐起来,刚准备站起来就被左脚传来的顿痛感嘶地一声坐回薄雪中。
脚应该是刚刚摔伤了。
“噗,看起来你现在只能留在地上跟雪躺一起了。”
面对布加拉提的窘迫,她笑得更开了,比起刚才的微笑,这个笑容让布加拉提感到真实。
“我没……”
小孩子脸皮薄,被人这么一笑便有些不好意思,但嘴里说出的却是倔强的话语,只是这话的尾音还没结束,便被一股入侵口腔的甜意堵住。
是果糖,酸甜的。
“愿意陪我逛会吗?”
将那张彩色的糖纸折叠好塞进他的口袋,她收回的手指上还沾着糖粉,随意在衣服上擦擦,她转过身背对着布加拉提蹲下,随后拍拍自己的背。
拒绝的话语没能说出口,那颗糖将布加拉提的所有话语用甜味堵进喉咙。
犹豫了一下,布加拉提还是缓慢移动过去,直到趴上她的背,布加拉提连一个单词都没能说出来。
“我们去哪里?”
明明是她邀请布加拉提一起的,却是问他该去哪里。
“我想回家……”
布加拉提的声音埋没在她背后的布料之中,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啊,我听到了——”她故意拉长了尾音,似乎在给布加拉提回答的时间,但布加拉提没有抓住。
“你想要跟我一起去逛街,走吧。”
“等……”
不等布加拉提拒绝,她往上托了下他的屁股,加快了脚步,突然的加速让布加拉提不得不环紧她的脖子,不让自己掉下来。
“就这样陪姐姐我玩一会吧。”
“好。”
在飘飞的雪花与她的的笑声中,不知为何,布加拉提答应了,或许是她的背让他想起了母亲,又或许是口中的糖果溶解了他的舌头。
那晚,她像是不知疲倦一般,背着布加拉提逛了很久很久。
街道上都是看雪与为新年做着准备的人们,在人群中川流行动,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我啊,最喜欢的就是新年,热闹。”
“新年的零点的烟花总是最美的。”
“我喜欢在烟花时吃下一颗糖果,许愿。”
……
布加拉提没有回复,或者说,他的回复都在心里了,口中的糖果早已彻底溶解,只留淡淡的果味。
从街道到公园,再到海边。
一直一直在雪中,她背着他,说着欢快的话语,踩着落雪走着,走着……
“我们还会再见吗?”
天完全黑下来了,布加拉提被她送回了家,看着她站在雪中的微笑,他问出了今晚第一句话。
“你可以试着在新年时对着烟花许愿。”
她转身,走进了黑夜与飘雪之中,只留下这一句轻飘带着笑意的话语。
布加拉提的手伸进口袋,硬币与糖纸碰着,哗啦,沙啦。
第一年,布加拉提站在窗户边,拿着糖纸对着烟花许愿。
“想要见到她。”
第二年,布加拉提与父亲一起站在街道上,握着口袋里的糖纸。
“想要帮上父亲的忙,想要再见到她。”
第三年,他一个人站在码头上,背后是那不勒斯新年的灯光。
“想要消除所有毒品,想要父亲好起来,想要再见到你……”
……
一年,又一年,直到他21岁,再也没见过年幼时的那场雪。
他的生命在每一年的新年烟火中,慢慢地不再是一个人,信赖的同伴站在他的身边。
总是纳兰迦问他,为什么要在皮包里夹一张皱糖果纸,布加拉提只是笑着告诉他,只是一个旧年的愿望。
2001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那不勒斯的冬日夜晚是充满寒潮气息的,今年的冬日比往年更加寒冷,白天刚下完一场雨,街上的石板还存有积水。
布加拉提拎着一袋垃圾从据点后面走出,合上门内暖黄的灯光与米斯达要拉着乔鲁诺打赌的欢笑声。
这一年经历了太多了,从那不勒斯到罗马,最终那位少年乔鲁诺打败了老板,无人伤亡的结局,总是带着庆幸与幸福,今年的新年格外热闹。
将垃圾袋扔进垃圾箱中,布加拉提没有急着回去,站在巷口,从口袋掏出钱包,从夹层中小心拿出那张糖纸。
这张糖纸上承载着他太多的愿望,即使布加拉提一直小心保存着,它还是变得皱巴与破烂。
彩色的糖纸褪色泛白,被布加拉提拿着手中时看起来随时都会破碎。
“想要……”
带着寒意的风从街道吹来,布加拉提看见一片微小的雪花落下,那片糖纸,离开了他的手飞向了夜空。
伸手去抓住那张飘飞的纸尾,只感受到雪落在指尖,布加拉提顾不上那么多,追着即将飘远的糖纸跑起来。
那张纸在渐大的雪中飘飞着,没有飘远也没有高飞,像是指引一般,带着布加拉提在街道上跑着。
布加拉提觉得,这个糖纸在耍他。
最后,一个箭步跳跃,他终于抓住了在冬日初雪中逃跑的糖纸。
松了一口气的布加拉提准备将它放回钱包,环顾四周,是一条不认识的街。
这么说不准确,那不勒斯的大部分街道他都很熟,只是这条街道,还是他熟悉的街道,但并非他印象中的模样。
路边的灯亮着斑驳的黄光,边上的广告牌上是褪色的文字与模糊的图案,街口有几个小混混模样的人聚在一起抽烟。
布加拉提拿着钱包站在街道正中,雪花落融进他吐出的白雾,他的心里只有一个疑惑。
给他带到哪里来了?
“先生是迷路了吗?”
穿过了风与雪,带着糖果般甜味的声音从他的侧方传来。
布加拉提侧头望过去。
她从昏黄的路灯下,踏着雪花轻巧走来了,身上那件外套穿得起毛边,盖过膝盖的长裙单薄的布料随着步伐翻卷飘雪,脚上那双磨损严重的短靴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向他走来。
而她的脸……
布加拉提的呼吸在这瞬停止。
那微笑,太熟悉了,在他十几年的生命中,每个新年都出现在那烟火,糖纸的愿望之中。
就像褪色的糖纸一般,那弯曲的双眼,那温柔的笑容,在飘雪里色彩如雪。
太久了,久到布加拉提就像那年雪落下时,趴在她的背上,忘记了话语。
她踏着薄雪自然走上来,手搭上他的胳膊,泛红的指尖轻拢,亲昵而能随时退开的姿势挽住了他的胳膊。
“先生,难得下雪,需要我帮你暖和一下吗?”
翘起的尾音是恰到好处的甜美,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在冬日风中吹红的脸上,笑容也是如此恰好。
一如初见时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拂去他脸上的雪那般,温柔的。
但不一样,布加拉提觉得这个笑容不一样。
“先生是我最后一位顾客,有优惠哦。”见布加拉提没有推开,她微微歪头,吐息的白雾间带着不知名的香水味。
布加拉提就这样看着她的那张脸,或许是因为在外面站了太久,她的脸色有点苍白,雪花落在她的眼睫毛上,融化至那同样空白的笑容之中。
太少了,这种天气里,她穿得实在是太少了,这件外套,这条短裙,她会生病的。
“先生?”对于布加拉提的沉默与注视,她的笑容没有塌,只是像某种观察新事物的小动物一般,试探性嗅着他沉默的源头“您是想和我先聊聊,还是……”
布加拉提从口袋里又掏出那个钱包,看都没看从中夹出几张钱,拉起她的手,将它们放在手心,然后,将她的手收拢。
“我买你一晚。”
她低头看了眼手上的那沓纸票,笑容有一瞬间停顿,但那时间太短了,如雪花飘逝,再次抬头,她将钱塞进口袋,笑容依旧甜蜜。
“一晚啊,”她的声音轻柔,环着他的胳膊“那么,先生要去哪里呢?”
“餐馆。”
“什么?”
她愣住了,看向他的眼睛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敢置信。
“你看起来需要吃点东西。”布加拉提没有多解释什么,而她挽着他的胳膊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两人的脚步在这个新年的冬夜随雪飘落,回响。
那不勒斯冬夜的街头还有几家亮着的小餐馆,布加拉提觉得,街道太安静了,马上临近新年的钟声敲响,烟火将会与钟声同时炸开。
这个时间,街道上应该会有等待烟火的人们,可是这里只有在雪中昏暗的路灯与安静的餐馆。
布加拉提直接带着她推开那家餐馆的结着水汽的玻璃门,带着番茄与酱料香味的暖气扑来。
选了一个靠窗里边的座位,布加拉提拉开椅子坐下,而她自然地落座在他对面。
布加拉提将菜单推给她。
“点你想要吃的。”
她微笑了一下,低头随手在菜单上划了个菜品,就将菜单还给他,布加拉提觉得,她根本没有看清菜单上面写了什么。
布加拉提接过菜单,看了眼她点的,奶油蘑菇意面,很简单的食物,他自己随便点了两杯热茶。
他已经吃过晚餐了,与小队其他成员一起的聚餐,而他只是出门扔个垃圾,就被风吹走糖纸带到了这个未知的地方。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那不勒斯,在走来这个餐馆的路上,布加拉提确认了这点。
街道依旧是那不勒斯,但时间不对。
“先生,”她笑了,还是那个标志性的笑容“你真的好奇怪,买了我一晚上,就带我来这里吃东西吗?”
轻挑的半玩笑话语似在试探他这个顾客的雷区与性格。
“嗯,可能是这样的吧。”
布加拉提对她露出一个微笑,热茶端上了桌,他将一杯推给她,自己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你先吃吧。”
冒着热气的意面端上来时,她没有去看等待着布加拉提的行动,顺从而警惕,得到他的话语时,才拿起叉子小口吃起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在路面上已经积起一层灰白,这场雪看起来暂时没有停歇的意思。
安静的餐馆之中,只有叉子碰撞瓷盘发出的叮当声。
吃完意面的她脸色看起来好了些,但依旧苍白,在热茶的水汽中微笑模糊。
“先生不想跟我做点什么吗?”
“你吃饱了吗?”
布加拉提没有回复她的问题,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她。
“那我该怎么让先生觉得这一晚花的值得呢?”
她微微低头喝着茶,半垂的眼皮底下,那双眼睛从下看着他,带点示弱与挑逗的味道,她很熟练,明白这个表情对男人来说有什么效果。
但布加拉提看到的是另一双眼睛。
“跟我走就足够了。”
那双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在冬季的天空下,将一颗糖果放进他的嘴里。
她笑了,喝了一口热茶,像是彻底放弃去理解面前的这个人。
布加拉提看着她刚刚在外面被吹乱的头发,没有说话。
他带着她在街上逛着,这条街其实没什么可以逛的,街道旁的路灯坏了好几个,开着的店铺也很少。
她走在布加拉提的身边,没有说话,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融化成水滴消失不见。
风吹过,她打了一个喷嚏,布加拉提停下脚步,看着她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咳嗽了几下。
布加拉提没有说什么,带着她继续走着,在一家服装店门口停下脚步,在她的话语出口前,已经推开门进去了。
布加拉提推着门,等待着她一起进来,她疑惑歪头笑着,随后进了门,就这样站在门前,没有动作。
布加拉提对着店员说了几句,从衣架上拿下一件红色的大衣,走回去,轻轻披在她的身上。
“试试吧,外面冷,你穿得实在太少了。”
外套压在她身上时,那份重量似将她定在原地,领子蹭着她的脸颊,柔软,温暖,她抬起头看着布加拉提,那双眼里没有那时刻带着计算的笑意。
“先生,”她的声音平静,轻飘,没有那份刻意的尾音“这件衣服的价格可不止一晚上了。”
布加拉提已经向店员付完钱了。
他将手上的裤子也递给她,她看了布加拉提许久,带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出来时,已经换上那套衣服。
袖子长了一截,但可以将手包裹住,不再寒冷,裤子刚好,没有拖沓,看向布加拉提的眼神带着些许孩子般的微小满足。
“好看。”
“布加拉提先生真会说话。”
布加拉提接过她手中那套旧衣服,放进店员给的袋子里,回头看她正捏着那件大衣的袖口,抬起头,笑起来又是那个熟练的模样。
“谢谢先生,先生对我可真好。”
走出门时,她一手拎着袋子,一手依旧挽着布加拉提的胳膊,雪积一层,踩上去留下两人脚印。
“布鲁诺·布加拉提,我的名字。”
“好的,布加拉提先生。”
“你叫什么?”
“看您喜欢叫我什么。”
抬头看了一眼黑夜,雪还在下着,无穷无尽,今夜温度会很低,不宜在外久留,二人的脚步踩在雪上发出沙拉沙拉的声音。
“我送你回家吧,你家在哪?”
她笑着摇摇头,只是挽住他胳膊的手收紧了些,不再是跟着他的步伐随波逐流,微微牵引着,走向一个方向。
她还是那样,喜欢絮絮叨叨,开始指着一家一家,哪位之前骂了她,哪位之前欠她的钱,哪位又是给过她面包……
轻快的话语,一如那夜,在布加拉提耳边叙说着新年,糖果,烟花。
布加拉提没有接话,只是听着,走着。
走到分别的路口,她停下脚步。
“布加拉提先生,我该走了。”
她轻声说着,松开他的胳膊,站在对面路灯下,雪花飘落在两人之间,寂静无声。
“新年前最后的第八天,能遇见你,我很高兴。”
“八天?请问现在是什么日期?”
“2005年12月23日啊?”
“……”
布加拉提现在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之前一直认为自己只是时间偏差了点,现在看来,不止一点,他站在了四年后。
但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他可能没地方去了。
“我没有地方去了。”
像是喃喃自语般小声,他微笑,带着些窘迫。
“您说什么……”
她看着布加拉提,目光穿越了飘雪,在灯光下微微睁大,原本那股核算的色彩被雪花的白色覆盖,最后浮上的,是糖纸一般的彩色。
布加拉提没有看清,她已经低下头,抱住自己的身体开始抖起来,披着大衣的肩膀此时看来更加单薄。
“怎么了,没事吧?”布加拉提走上前,看着她颤抖的身体,担心地伸手搭上另一只手举在空中随时准备去扶住她。
“噗!”
再抬头时,她在笑,整个身体都笑弯下去,眯起的眼睛满溢的笑意是今晚布加拉提见到的最真实的色彩。
“布加拉提先生…哈……”她看起来笑得有点喘不上气了,一只手抓住布加拉提的衣服“您付了我这么多钱,买了,我一晚上,走这么久,却没有地方去……”
“是这样的……”
布加拉提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的模样,感觉她这个模样,鲜活地站在这里,他也跟着笑着。
她的笑声在这路口回响,连边上的雪花都被带着跃动了般。
直到,一阵咳嗽打断了笑声,她好似被自己呛到了,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布加拉提拍着她的背,扶着她慢慢蹲下去。
“还好吧?”
她咳了很久,停息时,她擦去眼角不知是笑出还是咳出的泪水,对着布加拉提微笑着。
“布加拉提先生,”她缓慢站起来,在泛着灯光的雪中朝着布加拉提伸出手“要去我家待几天吗?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那双手还是跟十几年前一样,布加拉提怔怔望着那在路灯下亮着的笑容。
她从来没有变过,还是那样啊。
于是,抬手,拉住,站起。
她住的地方出乎布加拉提的意料,那条巷子很深,沿着老旧的楼梯走上去,每一步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而那扇黑色的生锈小门,就在楼梯尽头。
她掏出钥匙,摸黑打开门锁,推开门,布加拉提跟着她走进去,咔哒一声,白炽灯刺眼的光芒照亮了黑暗。
很小,一张床,一个木桌,一个柜子,一扇浴室的门。
洗得发白的被子铺在单人床上,桌上只有一个带着缺角的杯子,但布加拉提的目光却被柜子上那盒积灰的牛奶以及边上袋子中发硬的面包吸引。
她注意到布加拉提的目光,没有解释什么,走过去将牛奶放进面包袋子,干脆利落打结扔进床尾的垃圾桶。
“你……”
冰冷的手指抵在布加拉提的嘴唇上,寒冷的温度传递而来,她的眼睛带着安静的笑意,什么也没有说,等着他停下来。
他闭嘴了。
“坐吧,我这里只有床。”
她脱下那件新买的大衣,从衣柜里抽出衣架,挂上,红色的大衣与那排褪色的服装一起,像是土地上开出的艳丽花。
没有外套的遮挡,布加拉提觉得,她穿着毛衣的身体看起来好轻。
从桌上的水壶倒出水在那个缺口空杯之中,她坐在床的另一边,手指把杯子推给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端着杯子,看着冷水中,自己的倒影,一个来自旧年意外出现在这个时间的影子。
“我这里只有这一张床,睡吧,布加拉提先生,今夜已经够晚了。”
“一起睡吧。”
两人在狭窄带着霉味的房间里对视了一眼,她张了张嘴,话语转为翘起的嘴角。
“这床太小了,你那么大怎么睡?”
“你睡里边,我睡床边。”
“先生确定吗?”
“我确定,我买了你的今晚。”
她歪头笑着,从门缝吹来的风带起了她眼里一丝涟漪,但随即,被冻结。
但最终,她只是摇摇头,从柜子底层翻出一条干净的毯子,塞进布加拉提的怀中。
那条毯子上没有那股香水味,只有一丝极淡的洗衣粉味道,布加拉提下意识又嗅了一下。
这间房里什么都过期了,只有这条毯子,是他看见的,摸到的,她保持的没有发霉物品。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她也没有什么想要跟他说的,穿着那件毛衣从床尾蜷缩着,爬上床的内侧,将背对着布加拉提,盖上床上的薄被。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房间只能听到外面风声,久到布加拉提以为她已经睡着。
“晚安。”
她的声音在黑暗之中传来,缥缈平淡。
布加拉提抱着毯子轻轻躺下,手抓着床沿,肩膀靠着边沿,就这样在这窄床上,隔着一层距离,看着她的背。
“晚安。”
他在心里轻声说。
第二天,布加拉提看着她从床上坐起,头顶上翘起了一簇头发,随着她甩甩脑袋的动作,重新落了下去。
“早上好,布加拉提先生。”
感受到背后布加拉提坐起来的动作,她转头,迷蒙的眼睛已经习惯性带上笑意。
“我可以再买你的时间吗?”
“什么?”
布加拉提坐在床边将脸上的碎发拨开,从口袋中重新掏出钱包,数也没数,抽出剩下的钱放在桌上。
那沓钱说厚也不厚,比不过外面的那层积雪,对于普通的人来说,是一笔可观的数额,但对改变一个人的生命来说,太薄,太轻了。
坐在床的内侧,她低头看着那些钱,然后,她笑了,爬到布加拉提的身边坐下,从那沓钱中抽出七张。
“我只能卖给先生七天。”
剩下的钱,推回他的手边,手指退回去时,蹭了一下他的手背,还是那么冷。
那双在这分不清黑夜白天的房间之中,笑意染着点点的,雪花绽开般布加拉提看不懂的色彩。
像烟花,绚丽,短暂,难以忘怀。
七天后,将是新年,2006年1月1日。
那天布加拉提带着她去了市场,雪下了一夜,推开门时,那层白雪已经在黑色的箱子中积下一层。
他们踏在集市已经被铲去落雪的路面上,周围很是热闹,人群聚在各摊位前,欢笑着为着新年采购物品。
布加拉提站在一个摊位前,看着上面挂着的围巾,转头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而她站在旁边,低眼伸手拂过那一排排色彩斑斓的围巾,最终摸起一条深蓝色的拿下。
在布加拉提准备问老板价格时,脖子被一片柔软包围,回头看去,她在今日的暖阳下笑着,举着手为他戴上那条深蓝围巾。
“布加拉提先生的脸好冷。”
在布加拉提愣神的时间里,她的手从围巾往上划去,掌心贴着他的脸颊,轻抚过,迅速而去。
布加拉提甚至没有时间去仔细感受到她指尖残留的寒意。
“这条围巾,我买了。”
等到他回神时,她已经把钱递出去了。
“接下来,先去要去哪里呢?”
面对她一脸得逞的笑容,布加拉提叹了一口气,没有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走上前与她并排继续走着。
不知道该走去哪里,布加拉提没有目的地,她也不在乎目的地,就这样从集市走到海岸边,在围栏边停下脚步。
冬季的海是深灰色的,她的双手撑着栏杆,海风将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伸手去拢,让它们干脆飞着。
布加拉提走过去,将她的被吹开的外套拉紧一点,随后就这样陪着她一起看着海面上灰色的波浪。
海风在他们之间吹了一阵,最后吹走沉默。
“先生看电影吗?”
她依然看着海面,这轻飘的一句话差点也被海风吹走。
“什么电影?”
但布加拉提听见了,抓住了这个声音。
“那边的街区有家电影院,经常放一些旧片子。”
“那就去看吧。”
“嗯……”
那天下午,他们缩在放映厅的最后一排,银幕上正在播放的是一部没头没尾的爱情喜剧片。
闪烁的荧光投在放映厅中零散的几个人身上,暖气的嗡嗡声与电影的乐曲台词同频。
她的笑声很小,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电影画面,一笑起来,就举起手,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嘴。
布加拉提在黑暗之中看着那些缤纷的画面投射在她的眼里,她不会知道。
散场之时,他们在位置上坐了很久,布加拉提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而她握住,站起,松开,穿过他的身边,迈着稍开的轻巧步伐,走在了布加拉提的前方。
出电影院门时,带着寒腥味的风吹过他们之间的空隙,脚步同时停下,她站在台阶下回头看向布加拉提,而他站在台阶上同样回视。
她是笑着的,嘴唇微动,让那阵风把这句毫无保留的话语带去他的耳边。
“我很喜欢这部电影。”
那双眼里赤裸的欢悦与满足在被她展示出来时,就已经做好了被伤害的准备。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那以后再来看一场吧。”
她没有回话,继续笑着,只是那笑容,不再被雪所模糊。
第三天,他们去买了烟花。
她说,她曾经在海边见过小孩子们放烟花,那些孩子们举着手上色彩各异的烟花,在海岸上,与那彩色的轨迹一起,留下每一步带着笑声的脚步。
于是,布加拉提抓住了这句像是形容天气般轻声的话语,买了一大把烟花,长短不一,各种颜色,他自己也无法分清,哪些会绽放怎样的花朵。
而她看着这些烟花,短暂地惊讶了一声,随后从中拿出一部分,帮布加拉提一起拿着。
“今晚去放烟花吧?”
布加拉提看了眼手中提着的各式各样的烟花,微笑着询问边上的那人。
“好啊,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先生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一丝碎发从她似是被冻白的脸侧拂上脸,在她的温和笑容中,布加拉提伸出手,替她将那簇头发别到耳后。
她垂目看向他停在脸颊边的手指,退开了半步,只留下一片轻柔与寒冷。
“麻烦你带我去了。”
对于她的退避,布加拉提并没有失落,只是觉得,好冷,她的脸一直都是那么冷,无法被温暖。
她没有把布加拉提带去海边,而是走上了一栋废弃大楼外的安全楼梯。
生锈的楼梯在她的每一步都回应着他们的造访,沿着台阶而上,穿过水泥构筑的框架,最终看到的一片近晚的绛紫色。
将怀中的烟花放下,她从中抽出一根,看着外皮彩色的包装纸,随即抬头呼唤着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对着那截点了好几下。
咔嚓,咔嚓,零星碎火被风吹熄。
布加拉提往她身边靠近些许,挡住从黄昏吹来的风,就这样两人贴在一起,看着那点点星火燃起熄灭。
呲啦,金色的花火照亮两人的脸庞。
她举起那根烟花,没有挥动,没有笑容,盯着那簇燃起花火的眼睛是闪亮的,只是认真的看着那些往下逝去的金色星屑。
她看见了什么?
布加拉提不知道,只是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里究竟是那间狭窄的房间中未亮起的温暖,还是这三天的时间里短暂,不真实升起的想要抓住围巾一角的安宁?
无法判断,只有流逝的光存在于此。
她把剩下没有点燃的烟花递给布加拉提。
一人一根,站在这片废墟的顶端,离黄昏最近的地方,沉默点燃一根又一根。
最后一丝花火消逝时,夜已登上天空,又风吹过,她抬头看着天空,不见任何星星与月亮。
“我真觉得,这几天是假的。”
剥离了刻意的笑意,虚假的尾音,她的声音平静,叙说着一件平淡的事情。
布加拉提没有接话,只是将她的衣服再次拉拢一点,她的这句话不需要回应,只是恰巧有第二个人在这里听见了。
冬季的夜晚,还在蔓延,在新年前,总是漫长的。
那天深夜,布加拉提是被一阵水声吵醒的。
从浴室门内传来的流水声,混合着旧水管低沉的呼噜声,他摸向床内侧,空荡的位置余有残温。
他坐起来,那条毯子滑到腰部,浴室的门没有关严,泄露出一丝水流的微光。
布加拉提嗅到空气中粘稠气息,皱起眉,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浴室泄露的光前。
犹豫了几秒,他推开门,让那股粘稠的气息更加清晰。
水龙头中清水流着,与洗手池中的红色于浴室昏暗的灯光下,混合,稀释,流淌。
那片红色与她捂住的咳嗽声一起,潮湿地从颤抖的指缝间滴落。
她的眼睛倒影起他的脸,在那粘稠的色彩中,慌张无措,不敢置信的脸。
手从口前移开,那片晕染在苍白脸上的红色在这灯光中刺眼。
可她抬起头,对着布加拉提轻摇着,扯出一抹笑容。
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但布加拉提读懂了那唇语。
“别过来,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没有听她的话,走进了那片昏暗的光中,伸手想要把她脸上的血擦去,可这血,越擦越多,满手,满池。
他看着几缕湿发贴在她的脸颊,被血黏在一起,她的身体大半倚在他的身上,只能感觉到颤抖混合着咳嗽的震动。
布加拉提看着满洗手池的血。
她那么瘦,那么小,只要他松开手就会倒下,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水龙头继续响着,流水洗不净今晚的粘稠。
直到布加拉提搀扶着她坐回床边,用被子,毯子将她裹紧,想要为她去倒上一杯水,可从水壶里抖出的只有冰凉的冷水。
“坐吧,布加拉提先生,陪我坐一会吧。”
她坐在床边,在那层包裹中,此刻不再需要伪装,极尽真实的目光注视着布加拉提。
她知道,布加拉提不会拒绝她的。
轻靠着布加拉提的肩膀,她的声音干哑,像是折叠了无数次的糖纸,触之即碎。
“布加拉提先生,我想看新年烟火。”
布加拉提闭上了眼睛,她早就知道了,仅剩的七天,这是她能给他的全部。
他来得太晚。
太晚了。
在黑暗之中,摸索着,她握住了那只同样颤抖的手。
第四天,第五天,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嘈杂的市场,安静的河边,教堂的长椅,她的步伐越来越缓慢,她的笑容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不需要任何力量去支撑。
他们在一家小餐馆的角落里吃了一份海鲜面,吃到最后一只虾时,她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布加拉提,将那只虾撕成两半,一半是她的,一半是他的。
布加拉提接过吃掉了,她伸手抹去他嘴角残留的酱料,笑起来,在安静下来以后,看着残留酱汁的餐盘。
“下次吃双人份的。”
布加拉提拉住她的手,将那双手无法被温暖的手包在自己手心,而她依旧浅笑不语。
他们在河边站了很久,看着河水流去,直到她累了,坐在了桥栏上。
布加拉提的手虚扶着她的腰,两人不语,看着桥下河水流向大海。
直到后来,她下不来了,也走不动了,布加拉提将背对着她,回头望着那个桥栏上缥缈的影子。
“上来吧,天快冷下去了。”
“好。”
她的重量比布加拉提想象中轻多了,环住他脖颈的手臂即使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消瘦,布加拉提放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一步一步走在地面灰黑残雪上,口袋里没有硬币,没有糖纸,明明是那么轻的重量,却压得他直不起腰。
布加拉提背着她,没有停下脚步,在这临近新年的最后路上,踩着计时,一步一步走着。
不知该去往何方,但不想停下脚步。
第六天,她没有力气出门了。
早晨是在她的咳嗽声中开始的,她背对着布加拉提,将自己蜷缩在被子之中,随着每声咳嗽,抖着。
布加拉提拿着毛巾擦去她嘴角的血,一遍一遍,她的血仿佛流不尽般。
下午,她才平息下来,陷入睡眠。
布加拉提看着她躺在床上,他将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腹部,去感受那微弱的起伏。
呼吸,呼吸……
断续的,细小的,仿佛松开手,就像糖纸一般,被冬日的风吹走消失。
“布加拉提先生。”
“我在。”
“明天,我想去看烟花。”
“嗯。”
新年的晚上,布加拉提将那件新买的红色大衣套在她的身上,将她送给他的围巾将她的脸一层一层围好。
背着她去海边的路上下起了小雪,那纷扬地雪花落在他们的头上,斑斑点点一层白色。
一路上,总是可以看到正在放烟花的人,他们奔跑着,祝福着,与家人,朋友,伴侣一起笑着。
布加拉提背着她踏雪走过这片欢声,在沉寂的海边,与她靠坐在一起。
“这七天……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
她的话语如雪般轻盈,每一声音节带着的重量落地积累。
“我们还要去看新年烟火,明年,后年……”
布加拉提想要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就好像十年前的那颗糖果的余味依旧存在舌上,甜蜜的难以下咽。
他想说,他们还有电影没看,还有海鲜面没有吃,还有新年愿望没有许……
布加拉提抱住了她的身体,从口袋中掏出那张旧糖纸递给她。
“许愿吧,在新年对着它许愿。”
这是她教布加拉提的,这张糖纸,这个愿望,占据了他生命的十几年。
“这么多年还留着它啊……”
“什么?”
零点的钟声敲响,伴随着炸开的烟火之声,市区那边的跨年烟花隔着几条街,那绚丽地光辉与色彩,照亮了整片夜空。
金色,红色,绿色,白色,在黑夜蔓延开灿烂的轨迹,布加拉提手中的糖纸在这片辉煌之中飞向烟火。
而他此刻只是低头注视着怀中那张微笑着垂下的脸。
她安静的笑容之中,柔和的烟火色彩在浮动,静谧,安详,也是最纯粹的。
她的手还搭在布加拉提的肩膀上,有一瞬间,他真认为,这只是一个拥抱。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发抖。
雪落进了眼中融化,不然,他眼前的烟火怎么会变得潮湿。
布加拉提没有呼唤她的名字,因为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从头到尾,未曾知晓。
但她用自己的方式给他一个答案。
雪带着硝烟与海的咸湿气息从他侧脸拂过,他弯下腰小心将她揽进怀中,闭上眼亲吻着她的额头。
在这那不勒斯新年的海岸边,抱着一位他曾路过生命,不知名的人。
一朵烟花在远处消逝。
冷风将他吹醒,雪依旧下着,脚下的石板还是潮湿的,垃圾桶还在他的侧手边,就连那破酒瓶位置都没有变化。
转头就是据点的后门。
一切依旧是他离开前的模样。
他的手上还拿着那个钱包,但那张夹在里面的糖纸,已不知何处。
新年的烟火轰然炸开,抬眼看去,绚丽夺目。
布加拉提跑起来,在街道人群的祝福与欢笑中奔跑。
在这片烟火消逝之前,他想跑去,那烟火存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