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废弃的渔棚和李正的信 邮箱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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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箱里那封来自环安乡派出所的邮件，白底黑字，寥寥数行，却重得压人。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芦苇被晚风拂过，一浪接一浪沙沙作响。
简舟没有立刻开口，一只手搂住江荔的肩膀，稳稳托住她骤然沉下去的情绪。
其实这个结果早就在她们的预料之中，被拒绝的理由也和他们想的一样。道理她们心里全都明白，可当真的收到官方的书面回复，失落还是顺着心底一点点漫上来。
“早该料到会是这样。”江荔缩进简舟怀里，有点赌气，“口述再完整，逻辑链条再闭环，没有物证，一切都只是民间的故事推演。”
“归档留存，还开放了补充新材料的入口，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
话是这么说，可心底的挫败感依旧挥之不去。她们千里南下，从北城带着一本残破日记出发，翻过高山国道，在青溪镇雨夜相逢，泡在文化站落满灰尘的档案库房，一趟趟穿梭环安乡的老街小巷，直面小巷里周广和的威胁，还要承受本地流言抹黑。拼尽全力走到现在，依旧被拦在外面。
“难过没关系。”简舟的声音贴着耳边传过来，“我们也是普通人，会无力，会失望，都是人之常情。”
一句话，戳破了江荔硬撑起来的外壳。
“我们还有路没有走完。”简舟轻声道，“派出所的门暂时关上，不等于故事就此结束。我们还有最重要的线索，李正同学即将发来的亲笔书信。”
江荔点点头，努力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傍晚我们按计划，轮换着去吴老爷子的小院。”江荔收拾好心绪。
“我过去吧。”简舟说道，“你留在这，有任何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
“路上千万小心。”江荔叮嘱。
简舟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把房门钥匙留给江荔。楼下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声响慢慢远去，最终消融在芦苇荡无边无际的晚风之中。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江荔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望去。民宿院子安安静静，院门口栽种的芦苇被风吹得左右摇摆，远处的水田泛着暗沉的水光，看不见外人的身影。
另一边，简舟把车停在距离吴守义老爷子家巷子还有一段距离的僻静路边。简舟扣了扣门，门很快打开，吴老爷子闪身让简舟进来。
“陈望山在偏房。”吴老爷子把简舟引过去，“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面，情绪算不上好，看来早上小巷被堵对他冲击不小。”
“辛苦吴爷爷。”简舟轻声道谢。
她走到西侧的偏房门前，轻轻叩了叩木门。屋里的人没出声，过了一会，陈望山从猫眼里看见是简舟，直接把门打开。
房间内的桌子上摊开厚厚的稿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这些天，他一直在拼尽全力打捞记忆碎片，把九十年代滨湖旧村的往事一笔一笔记录下来。
“外面一切还好吗？”陈望山开口问道。
“民宿那边暂时平安。”简舟拉过椅子坐下，“只是派出所那边，我们收到了书面回复，旧案复核申请不予启动，等待后续补充实质性物证。另外，本地网络里面已经流出流言，把我和江荔塑造成博眼球编造旧事的外来骗子。”
陈望山听完，肩膀垮了下去，一只手支着额头。
“还是不行……”他喃喃自语。
简舟看着他，“我今天过来，是希望再从你的记忆里面，挖一挖有没有被我们忽略掉的细碎细节。任何不起眼的小事都可以。我们现在极度渴求实物线索。”
陈望山坐回椅子上，眉头紧紧拧起，闭上眼睛，却不知道该从何处想起。
“盗猎团伙那三个外来人。”陈望山语气很犹豫，“我记得其中一个男人左手虎口有一道刀疤。但是我见到他们都是在夜里，也有可能是芦苇，也有可能是月亮照下来的影子。”
简舟没管他后面的话，先记下来，是不是的后来都可以求证。
“还有别的吗？”简舟边写边问。
“当年，我在芦苇荡里找到一个很可疑的地方。是一处废弃的旧渔棚。很早以前渔民用来临时歇脚放渔网的，在湖西苇塘的腹地，十分隐蔽。九十年代之后渔民陆续搬离，渔棚就被遗弃在那里。那天我和李正巡视，看见了里面的□□兜什么的，后来被我拉上铁丝锁上了。”
“你确定现在还在吗？”简舟抬眼看向陈望山，声音不由得微微加重。
“我确定。”陈望山重重点头，“那个渔棚一般没人去的。”
“大火之后，你有没有再去过那座渔棚？”
“没有。”陈望山遗憾地摇头。
那这个渔棚就很值得几个人去一趟，这很有可能就是她们苦苦寻觅的实物痕迹的所在地。
“渔棚的大致方位，你还能描述出来吗？”简舟并不打算带着陈望山一起去。
“只能描述一个大概。”陈望山面露难色
“我只记得，从旧渡口往西，要穿过三道交错的芦苇水道，靠近一片长着大片荻花的浅滩，渔棚就建在浅滩的岸边上。但是芦苇荡里容易迷路，还有沼泽。”
她们不得不去，如果渔棚底下侥幸还残存着盗猎团伙当年遗留的物件，哪怕只是一枚弹壳，都将是她们梦寐以求的物证。
得不到什么消息之后，简舟合上笔记本：“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江荔一个人留在民宿，我放心不下。”
简舟辞别陈望山与吴老爷子，迅速往回赶。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夜里八点多。简舟推开客房房门，江荔正坐在木桌前，看见简舟回来，立刻站起来。
“回来了，一切顺利吗？”
“还算顺利，挖到一条很关键的新线索。”简舟雀跃地把笔记本摊开，把陈望山回忆出来的废弃渔棚的全部信息，原原本本讲给江荔听。
江荔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风险，排除了吴老爷子和陈望山，两个人一时想不出谁能给她们带路。
两个人冥思苦想，屋里陷入一阵沉默，江荔对旧村还没有简舟了解的多，思路逐渐跑偏，开始发呆。手机的一声提示音把江荔拉回来，江荔一把把手机拿过来，险些没拿住掉在地上，点开邮箱，邮件附带了数个加密的图片附件，正文文字很短：
我把李正当年寄回来的全部手写信件全部高清扫描完毕。一共四封，写于一九九九年三到五月。密码我通过电话告知你们。信里面有很多当年湖区的细节，希望可以帮到你们。
江荔双手抓着手机，等待对方的电话。
电话很快拨了进来。江荔接通，记下解压密码。挂断电话，输入密码，把压缩包完整解压，四张扫描图片，一一加载出来。
信纸泛黄，是九十年代很常见的浅蓝色横线信纸，上面是娟秀清瘦的钢笔字迹，属于二十四岁的李正。
江荔和简舟头挨着头，两个人都忘记了开灯，屏幕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第一封信，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二日。
展信安。
我已经在滨湖湿地安顿下来。我很爱这里，春天江边大片油菜花盛放，湖水浩浩荡荡，漫天水鸟起起落落。
只是最近夜里总听见苇荡里传来土枪的响声。我沿着湖岸走访，才知道有外来人潜入湿地，非法捕猎保护水禽。本地有少数村民，在为他们提供方便。
护林站的护林员陈望山为人老实，心里清楚现状，但是他势单力薄，很多事情有心无力。我打算慢慢搜集完整证据，整理材料，之后向上级举报。
夜里待在护林站，风声穿过破旧的窗缝呜呜作响，偶尔远处芦苇荡传来船桨划水的声响。有时候我会有点害怕，可一看见漫天飞翔的水鸟，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盼君回信。
读完第一封，江荔眼眶发酸。这封信的字里行间，满是年轻女孩的热忱理想。
第二封，一九九九年四月初七。
见字如面。
情况比我想象当中更加糟糕。盗猎团伙不是零星几个人，是组织起来的，夜里乘船深入苇塘，收获的野禽会连夜转运出去贩卖。我几次深夜潜伏远远观察，他们手里持有土枪，行事凶悍。
我已经记录下不少线索，可危险也离我越来越近。
我不敢把记录好的全部台账全部放在护林站屋内。一部分笔记，我找了一处隐蔽地点做了备份藏匿。万一我遭遇不测，希望这份备份可以留存下来。
本地有一位叫周广和的村民，水性极好，经常给外来的人撑船带路。我怀疑他和盗猎团伙来往密切，但是暂时还没有拿到确凿证据。
我尽量保护自己，勿念。
“备份”两个字很刺眼，让江荔又燃起新的希望。她们一直以为，全部的举报台账都已经在护林站的大火里面焚烧殆尽。可现在很有可能可以找到备份。
江荔点开第三封信，继续往下读。
一九九九年五月十六日
最近雨下得频繁，湖面涨水，芦苇长得铺天盖地。
我和陈望山吵过一架。他劝我不要再继续硬碰硬，劝我尽快离开滨湖，保全自己性命。他说，这里的盗猎团伙，有本地人做内应，盘根错节，我一个外来小姑娘，很难抗衡。
我理解他的担忧，可我做不到转身一走了之。那些水鸟，这片湿地，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肆意糟蹋。
恐惧如影随形，可我还不能停下。
第四封，也是最后一封，写于一九九九年五月三十一日，距离火灾，仅仅只有八天。
吾友：
事态愈发紧急。我察觉到，我的调查行动已经彻底暴露。夜里护林站窗外时常有黑影徘徊。
我已经把最重要的那一份备份笔记，转移到苇荡深处一处废弃旧渔棚，他们一定找不到。
不要为我过度悲伤。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情。
愿来年春天，滨湖湿地依旧水鸟如云。
读到最后一个字，江荔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不想让简舟看到，把头撇到一边。简舟也是眼眶红红的，一手把江荔搂过来，给她擦眼泪，也是给自己道安慰。江荔双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找到了，李正的备份举报台账藏在废弃渔棚。”江荔边哭边笑
简舟感到很沉重，把窗户打开透透气，江荔依旧低着头，像是在为李正默哀。
楼下民宿院子里面，传来一声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简舟原本在想话安慰江荔，这一下也顾不上，快步走到窗边，朝着楼下院子望去。
院子里已经没有了人影。
简舟闭了闭眼，努力忍下心中的烦躁。
“人已经跑了。”简舟拉上窗帘。
“会是周广和派过来的人吗？”江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概率是。”
而且大概率是那个傻的，笨手笨脚的能被她们发现。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废弃的渔棚和李正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