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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互通心意 两人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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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重新回到环安乡的主街上,正午的集镇人声鼎沸,摊贩大声吆喝叫卖,和刚才小院里紧张沉重的氛围形成强烈的对比,让江荔有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她的思路还停留在刚才的谈话中。
“简舟。”江荔心里真的很疑惑,她现在已经把简舟当成十分值得信任的人,“你说,真相一定有意义吗?”
“我们奔波一千多公里,在灰尘中翻档案,冒着未知的风险。可就算我们能查出真相,又能怎么样呢?二十七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当年的物证全部灰飞烟灭,没有证据,就算知晓全部故事,也没有办法交给司法机关。李正不会活过来,蒋书云所承受一辈子的恐惧与愧疚,也不会就此消散,或许根本不会有人在乎这个真相。我们到底是为了逝者,还是仅仅是因为内心的执念?”
简舟很吃惊,一下子转头看向江荔。“我没有办法告诉你,真相一定可以改变现实的结果。”简舟的声音稳稳传到江荔耳朵里,“大概率,就算我们把所有故事完整复原,也确实无法再将谁绳之以法。”
“但是故事本身是有重量的。”简舟说,“蒋书云背负着秘密,背井离乡,恐惧了一辈子,直到死亡。她日记里的挣扎,就是她不肯沉默的诉求。我们一心查出真相,不是为了掀起轩然大波,不是为了一定要翻案定罪。我们就是让真相不能就此沉默,哪怕可能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谢谢你。”江荔低声说。简舟听见这句道谢很释然地一笑。“不用谢。我本来只是回滨湖旧村处理我自己的私事,也没帮你多少来着。”简舟开玩笑,语气随即又慢慢沉下来,“到了现在,我倒是也想要一个答案。”
江荔心里有点愧疚,经过简舟这么一提,她才意识到,她全部的注意力在旧案上,从来没问过简舟有什么事情,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诶,对了。”江荔轻声发问,有点不好意思,“我都没问过你的事呢。你说你回旧村,是处理自己的私事。如果方便说的话,是什么事情?”她的声音里有种少见的害羞与忐忑,立马补充:“如果你不愿意讲,也完全没有关系。”
“是关于我母亲。”简舟的嗓音比平日里更低沉一点,“十几年前,她带我搬到了南城定居,我上大三的时候和她失联了,她给我发了一个诀别短信之后就了无音讯,但是留下一部分旧物件,老宅这些年一直没人住,也没修缮,房顶的瓦片都漏雨了,墙体的状态也不好,村里人害怕有危险,联系我叫我回去收拾收拾。”
“南城……”江荔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我从前出差,去过南城好几次。我记得大道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叶一到深秋,铺满地的金黄。那边的风景真是自带滤镜一样。”
提到梧桐大道,简舟的眼睛里有了些怀念,在那里的几年好像是她过得最幸福的日子。“我母亲晚年,就住在南城的老城区,家门口,就是那条有名的梧桐大道。我少年时代离开滨湖旧村之后到我上大学的那段时间就是和母亲一起在南城生活。”简舟慢慢讲述,“那时候我年纪不大,性子还很冲动叛逆,常常跟母亲争吵。很多事,等到后来人不在了,才追悔莫及。”
这是江荔第一次见到简舟柔软的一面。平日里的简舟,修皮卡、跑烂路,和本地老人周旋,仿佛没有什么能够将她困住。
两人最后决定,下午用来休整,复盘全部线索,明天清晨天亮之后,再驱车驶入滨湖旧村,前往旧渡口以及护林站废墟遗址。
返回湖滨旅社的客房,屋子里光线暗淡,江荔将今天在文化站摘抄的档案、从吴老爷子那里听来的慢慢三大页内容全部撕下来,打算重新梳理记录,把人物关系拉出一张思维导图。线索密密麻麻的,看起来收获颇丰。她坐在书桌前,一边写,脑子里却一遍遍想起简舟说起的她的母亲。
大概是她走神了的原因,她感觉还没写什么,就传来了敲门声。江荔拉开房门,简舟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高领针织薄衫,下身是灰色休闲长裤,额前的碎发都梳到了脑后。江荔感觉每次开门,简舟都能惊艳到自己,她很会穿搭,江荔心里暗暗决定要把她的备注从“小船”改成“奇迹舟舟”。简舟手里拎着两罐冰镇的橘子汽水,是从楼下小卖部买的,她抬手,把其中一瓶往江荔脸上一贴。江荔还在神游,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下,她“啊”了一声,随后迅速反应过来,大笑着把自己被冰到的一侧脸颊往简舟脸上一贴。
简舟整个人僵住,没想到她会这样反应,江荔后知后觉好像过于亲密了,撤回身体想要道歉。简舟用手背蹭了一下江荔带着水珠的脸颊,挤进了房间,毫不客气地坐在床边,把汽水打开递给江荔,问: “要不要出来走走?下午的天气正好,风很舒服。一直闷在房间对着这堆线索,脑子会转不动。”
“好。”江荔点点头,利落地把笔记本收进包里,和简舟出门。
两人顺着旅社的水泥路走出去,离开主街往集镇外围的湖岸步道慢慢踱步。午后的风真的很舒服,没有夏日的炎热,带着滨湖湿润的水汽,轻轻拂过脸颊。阳光很充足,江荔喜欢这种阳光照耀的感觉,比连天阴雨舒服多了。
这条湖岸的步道,是近些年环安乡新修的,供本地居民散步休闲。零星几个本地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湖边柳树下下棋,还有几个小孩揪了叶子捡了石头不知道在玩什么。
两个人并肩慢慢走。“你少年时代,在南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江荔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想象不到真实的年少的她,感觉应该是十分自由的。
“我大概十五六岁的时候,刚从滨湖旧村离开,骤然到南城这样的大城市,非常局促。”简舟望着四周的风景,思绪慢慢飘回十几年前的南城, “我母亲租住在一栋老居民楼,楼房很高,没有电梯,我每天要爬7楼。楼房外面那条大道,两侧种满粗壮高大的梧桐树。夏天我上下学,整条大道都笼罩在浓密的树荫下,根本晒不到。”
“也有我上高中的原因吧,那时候我和母亲关系很紧张。我来到陌生的环境,内心满是抵触,我在学校很内向,总是想着村里的芦苇,河岸和抓到的鱼。我那时候脾气真的太差了,一点就着,我把在学校的沮丧都怨在母亲身上,我总跟母亲吵架,一遍一遍地问她为什么非要离开滨湖,责怪她把我带到一个我一点都不喜欢的城市。”
“后来我上了大学,才能理解她的选择有多么正确,之前的我完全忽视了她的艰辛,一个人带孩子,一个高中生的花销,房租水电全都压在她身上,我上大学那几天非常痛苦。直到她后来离开,给我发短信,说她要追求自己的幸福了,希望我不要埋怨她,其实我很祝福她,也很庆幸她能为了自己而活。”
说到这里,简舟轻轻晃动手里的橘子汽水,罐子里的气泡叮叮当当来回碰撞。“后来很多年,只要有机会回南城,我总是在放学的时间一个人去那条梧桐大道散步,看着学生们放学,好像只有站在那条路上,我才能够短暂地和记忆里的母亲靠近一点。”
江荔安静听着,心底泛起酸涩,她很想哭,于是她紧紧地抱住简舟。“我能够明白这种感受。”江荔很认真地说,这是真心的,并不是单纯的安慰。
步道往前延伸,两个人走到一处观景平台,并肩倚靠在石栏杆之上,风从湖面上吹来,撩动江荔的长发,一缕发丝飘在简舟锁骨上。“等旧村这件事了结之后,”江荔沉默片刻,“如果赶上秋天,我们一起去一趟南城吧,去那条梧桐大道走一走。”
话说出口,江荔的心跳轻轻地漏了一拍,这是她发自内心的期待。一路的同行,从青溪镇雨夜偶遇,到一同驱车穿越国道,在文化站并肩翻找尘封档案,在吴老爷子的小院里共同倾听二十七年前的旧事。江荔慢慢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能想象没有简舟的旅途。她见过简舟的机智圆滑,也窥见她坚强外壳下的柔软。这份情愫就像春日湖面的薄雾,朦胧而细碎。
简舟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视线和江荔的目光撞在一起,这句话在她心里的重量不亚于直接表白。
柔情在两个人之间流淌,简舟失去了所有的视觉听觉,她只能看见江荔的笑脸,耳边回响着江荔的邀约。片刻之后,她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像是滨湖的柔波。“好啊。”简舟轻声应下,“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如果恰逢南城秋天,梧桐叶落满整条大道,我们就过去。”简舟在心里说不,不管是什么时候,她都会在梧桐树下和江荔表白。
两个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谁都没有急着表白心意,就让朦胧的情愫这样飘一会吧。前路依旧未知,还有诸多现实危险横亘在面前,此刻这份刚刚萌芽的心意就暂且安放在心底,如同湖底刚刚萌发的一株水草,给它些时间慢慢生长。
她们重新把视线投向眼前浩渺的滨湖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