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遗情》木悬河

16、陈望山嫌疑解除 吴老爷

　　吴老爷子眉头紧锁，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时候，“那个遇难的女志愿者，叫李正，我还记得她。她来的时候二十四岁，是大学生，书读得多，一心调查水鸟，她就像是水鸟们的母亲。人看着文文静静，但是非常犟啊，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五月一号登记入村，对接的本地联系人就是陈望山。”江荔说，“简报记录火灾发生在六月八日凌晨，说是当夜李正独自留宿护林站，本该值守护林站的护林员陈望山却不在站内。吴爷爷，请问您知不知道，那天夜里，陈望山去了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问出口，吴守义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吴老爷子好像很难受，最后还是长叹一声说，“那天夜里……陈望山根本就不在护林站。”
　　“六月七号傍晚，陈望山和李正在旧渡口那边大吵了一架。他们两个吵得很凶，渡口边上的几户人家隔得老远都听见了。吵完之后，陈望山就气冲冲回了村里，整夜都没有再回湖岸护林站。”
　　江荔心里掀起巨大波澜，在笔记上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出事前一晚上两个人发生了激烈争吵，那么陈望山非常有嫌疑。
　　“吵什么，有人听见内容吗？”简舟追问。吴守义摇了摇头：“距离太远，湖边风声又大，到了晚上四周空旷，根本听不清。渡口边住户只能听见男女争吵的喊声，听不清具体的话。有人说隐约听见‘证据’两个字，但是他后来说不确定，所以这一点也并未证实。”
　　江荔握着圆珠笔的手猛地一顿。李正和陈望山争吵，提到了什么证据？是和湿地调研相关，还是牵扯别的隐秘？
　　“吵架之后，陈望山的邻居说听见声响，起来查看看见是他回家了，当时那人还觉得诧异，毕竟陈望山一向恪尽职守，轮班的时候从不回家。”吴老爷子继续往下讲，“等到凌晨，湖岸护林站火光冲天，消息传到旧村，村里人慌忙往湖边赶过去救火。陈望山也是跟着人群第一批冲到火场的人。等大火扑灭，就在废墟里面找出了李正的遗体。”
　　简舟也感到疑惑，“那当年公安勘查现场，知道出事前夜陈望山和李正激烈争吵，并且当夜没有值守在岗吗？”
　　吴老爷子苦笑一声，眼角皱纹深深挤在一起，“村里好几户渡口边上的村民都向办案的公安说了这件事。陈望山自己也如实交代了当晚吵架、离岗回家的全部经过。”
　　“那为什么最后的事故简报上完全没有记录吵架、离岗这些关键情况？”江荔不解。
　　“基层的内部简报，是给乡里干部快速知悉事故概况用的，不是完整的司法卷宗。”吴老爷子拍腿强调，“简报只写结论，不会把全部的纠纷、人事矛盾，全部写进去。公安那边做问询笔录，所有证词全部记录在案卷里。可案卷锁在派出所档案库房，普通人哪里看得见。”
　　也就是说，当年公安是掌握“吵架、护林员当夜离岗”这些线索的。
　　“那陈望山，当年没有被怀疑？”简舟问道。
　　吴老爷子沉默片刻。“怀疑肯定是有的。”老人低声道，“出人命的事，前天晚上两个人激烈争吵，当事人还不在岗位。公安理所应当地把他列为重点怀疑对象。陈望山被带去乡派出所，连续问询了两天两夜。村里那时候也是流言满天飞。”
　　“那最后的结果是排除了他的嫌疑？”
　　“有不在场证明。”吴老爷子说，“护林站起火的时间，根据消防事后推算，好像是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村里有两户邻居，都清清楚楚看见陈望山待在自家的院落里。夜里天热，又不像现在有风扇空调，他睡不着，搬个小板凳坐在自家屋檐底下闷头抽烟。前后一个多小时，两家的窗户都可以看见他家院子。”
　　有不在场证明，江荔心中五味杂陈。起火的时间点，陈望山身在旧村家中，距离湖岸护林站大概有两三公里的土路。他当时没有机动车，加上夜里土路泥泞漆黑，他在这个时间段很难完成作案。
　　“我说句公道话，真不是陈望山放的火。”吴老爷子转向江荔，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这点当年办案的警察都是反复核实过的，我和村民们当时也说过好多次。其实他心里是有愧的。”
　　“愧？”江荔喃喃说，她反复咀嚼这个字，经过吴老爷子这么一说，陈望山的嫌疑是没了，只是江荔没想到陈望山会有这样一种情感。
　　“护林站是他的岗位。无论发生什么争执，他不该一气之下丢下站点，把一个外来小姑娘独自留在湖边的平房里。”吴老爷子的声音很悲伤，通过刚才的对话，江荔能听出来他对李正的惋惜。“若是当夜他没有赌气离岗，依旧守在护林站。哪怕两人吵翻，至少现场还有第二个人。火刚烧起来的时候，说不定，说不定李正就有机会逃出来。”
　　小院陷入安静。
　　道理确实如此，即便不是陈望山纵火，他的赌气离岗，间接造成了危险发生之时，现场只剩李正孤身一人。不敢想象这份愧疚压在了陈望山心上是怎样的沉重。
　　江荔沉浸在悲伤和惋惜之中，简舟继续追问：“火灾结案之后，陈望山怎么样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护林员的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乡里直接把他护林员的职务撤掉了。”吴老爷子说道，“回到村子，日子也不好过。流言蜚语铺天盖地，有人说他和女志愿者有私情，吵架恼羞成怒放火。有人说他虽然没放火，但也是间接害死人家的罪人。日子过得煎熬，大概一年多，他就离开了滨湖旧村，再也没有回来过。其实，在这件事之前他对工作都是非常负责的。”
　　“他去哪了？”江荔连忙追问。
　　“不清楚。”吴老爷子摇头，“没有准信。二十七年来，再也没有旧村的人见过他。”
　　陈望山从高度嫌疑人到洗脱嫌疑到下落不明，一条重要线索断掉了，江荔在这段对话的心情就像过山车一样。
　　“吴爷爷。”江荔斟酌措辞，又抛出下一个问题，“九九年五月二日，也就是火灾发生前一个多月。农历三月十七，旧渡口的湖岸柳树底下，曾经站过一个陌生男人。有目击者远远看见，那个人，并不是陈望山。您有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老爷子猛地抬起头，拍了一下桌子，从悲伤之中一下子转变出来。“你说的是三月十七，渡口柳树下的陌生男人？”吴老爷子好像十分气愤，“这件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江荔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态度转变吓了一跳，看老人这般反应，这个柳树下的男人，绝对不是无足轻重的路人。
　　这个人物，吴老爷子肯定知道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