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无珠》竹酿晚

42、沦波归处 身体脱离崖

　　身体脱离崖顶岩石的瞬间，呼啸狂风灌满衣衫。

　　岸上无数喧嚣喝骂声骤然被远远抛在上方，所有刀光、贪婪的面孔、无休止的追逐，一瞬间变得模糊遥远。耳边只剩下海浪震耳的轰鸣。

　　冰冷刺骨的海水狠狠撞向躯体，瞬间将他彻底包裹。

　　刺骨寒意顺着皮肤钻入骨血，下坠的力量拖拽着他不断向深海沉去。怀中，油布紧紧裹住麻布孤本，被他用双臂死死抱在胸前。崖上立下的守护誓言，直到此刻依旧牢牢记在心底。

　　身上新旧交错的伤口，被咸涩海水浸泡，传来一阵阵尖锐刺痛。四肢的力气飞快流失，窒息的窒息感缓缓笼罩过来。

　　人世间的一切记忆缓缓褪色。荒村的躲藏，山林的奔逃，一路见过的欺骗与杀戮；渔村崖顶破碎飘散的古卷纸页；海巫曾经低沉的告诫；自己在落日树林之中立下的誓言。一幕幕画面如同流水，在意识之中飞快掠过。

　　痛苦渐渐变得迟钝，感官一点点消散，生命走到尽头，意识行将归于虚无。

　　就在彻底陷入永久黑暗之前。

　　万丈深蓝幽暗的海水深处，一道朦胧柔和的光影缓缓浮现。

　　是鲛人。

　　没有言语，没有抬手触碰，没有任何动作。隔着一层流动幽深的海水，仅仅是转瞬刹那遥遥相望。

　　仅此一面。

　　这一生唯一，也是最后一面的相见。

　　短短一瞬过后，那道缥缈光影悄然消散于无边深蓝。

　　漆黑彻底吞噬全部感知。

　　少年的身躯，连同世间仅存完整记载千年海事的麻布孤本，一同向着永夜海沟沉沉坠落，永久埋葬于万顷沧海之下。

　　海面之上。

　　一众追兵挤在悬崖边缘，低头俯视翻涌不息的黑色浪涛。汹涌大浪翻滚咆哮，不断把白色泡沫拍向礁石。深渊吞噬了一切，再也看不见半点人影。

　　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就此永远沉入海底。

　　疯狂的追逐，落得一场空。

　　狂热信徒站在崖边，望着茫茫大海，脸上的执念一点点垮塌。没有孤本可供驱使，再也没有办法拼凑完整的古老仪式。

　　不久之后，海上积聚的力量缓缓释放。海啸席卷过沿岸土地，狂风巨浪冲刷海岸。

　　滨海渔村承受了灾难带来的苦难。

　　那一部分执迷秘密祭祀的幸存者，直面真正的大海力量，所有虚妄幻想尽数粉碎。他们终于彻底明白，祈祷献祭换不来恩赐，唯有主动冒犯深海疆界，才会招来毁灭。

　　另一派始终清醒的村民，更加坚定地把千年灾祸的故事口耳相传，告诫后辈。只是人世间再也没有完整的文字书卷，流传的故事只剩残缺不全的片段，混杂着流言与传说。

　　永夜海沟的亘古冰水黑暗之中。

　　沧渊静静悬浮在洋流之间。

　　如雪的长发随海水悠然飘荡。海琉璃晶棘幽蓝微光轻轻明灭，石化珊瑚流淌清冷青光，珍珠般的星尘薄雾环绕周身。那双暗琉璃蓝色，没有瞳仁的眼眸，见证了崖边的围堵，见证少年纵身跃海，见证深海之中那转瞬即逝的相逢。

　　林砚短暂的一生，麻布抄本上每一字每一句，所有人间的悲欢贪嗔，完完整整收纳进浩瀚无垠的海之忆。

　　祂无悲，无哀，无喜，无怒。

　　祂只是大海本身，永恒沉默的见证者。凡人的誓言，凡人的欲望，凡人的死亡，皆属于凡尘因果。若非有人进犯深海边界，祂永远不会插手世间万事。

　　浪潮一遍遍往复冲刷陆地。

　　欲望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逝去就此消亡，人世间依旧会滋生新的执念，零碎的传闻依旧会四处流转。只是那一份完整血泪的记录，只留存于深海的记忆之内。

　　风吹海岸，浪涛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