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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妄念如潮 异乡来客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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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来客源源不断涌向渔村。
商船往来不息,滩头码头不再只停靠本地渔舟,各地的行旅、方士、江湖术士接踵而至。小小的渔村往日只有海风渔歌,如今街巷终日人声嘈杂,外来人的交谈声、铜钱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搅碎了海岸长久的宁静。
有的人只是纯粹猎奇,只为听一听渊神现世的传奇,听完故事便转身离去;可更多人怀揣着实实在在的野心。
他们四处打探,用尽手段搜集一切和沧渊相关的细碎讯息。重金收买村民,哄骗心智浅薄之人,从只言片语之中拼凑幻想,编织出无数虚妄的法门。
茶馆酒肆之中,各式各样荒诞的说法四处流传。
有人宣称,只需要筹备贵重祭礼,于崖顶献祭,便能引得海神垂怜,赏赐海底奇珍;
有人妄言,林砚手握古卷,掌握沟通深海本源的秘术,只要胁迫他开启仪式,就可以借神力谋取世间富贵;
还有人暗暗谋划,打算避开正面强攻海沟,布置远距离咒阵,隔着万顷海水去扰动深渊,逼迫沧渊现身。
这些言论如同疯长的野草,在人群之中肆意蔓延。
当初鲛猎覆灭的血色教训,在金银欲望的诱惑之下,正在一点点褪色。
本村村民的心思,也开始再度分裂。
一部分人牢牢记得战船破碎、满船人葬身汪洋的惨状,满心警惕,对外来者避之不及,不愿再多谈论关于深海的一切。可还有一部分人,被外来者抛出的银钱与富贵美梦蛊惑。
曾经亲身经历过浩劫的恐惧,慢慢被不劳而获的妄想覆盖。
崖顶石屋,渐渐不再是单纯被人敬畏避忌的地方。
深夜时分,时常会有陌生的人影偷偷摸上山坡。他们躲在灌木阴影里,远远窥视石屋的动静。有人想要偷取海巫遗留下来的古卷;有人妄想挟持林砚,逼迫他配合那些疯狂的祭祀咒术。
林砚对此心知肚明。
每到入夜,他便将石屋木门闩死,古卷时刻收在身旁,不再随意摊开放置在石台之上。
白日走下崖顶去往村落,周遭的目光也变得更为复杂。
不再仅仅是愧疚与畏惧。贪婪、算计、试探,藏在客套的寒暄底下,一道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沉甸甸压在肩头。
几个外来的方士,曾经主动登门崖顶。
他们态度恭敬,言辞恳切,摆出谦卑的姿态,送上名贵的绸缎珍宝。
“阁下长久守望着大海,必定通晓渊神心意。”为首的灰衣方士微微躬身,眼底藏不住灼热的渴望,“我等不求冒犯神明,只希望借先生之力,行祭祀之礼,祈求海神赐福沿岸,护佑渔民生计。若仪式得成,金银财物,尽可任由先生取用。”
成堆的礼物摆放在石屋门口。
林砚站在门内,冷冷看着眼前众人。
他看得通透。所谓祈福祭祀,不过又是一场换了外壳的觊觎。今日以祈福为名,若一旦寻到一丝可乘之机,明日便会演变成又一场猎神的谋划。
“我不能。”林砚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周旋余地,“沧渊是汪洋本源,不受凡人祭祀摆布。献祭祈福皆为虚妄,切莫白费心力。”
灰衣方士脸上的笑意僵住。
“先生何必固执。”旁边另一人低声劝诱,“倘若我们成功,整片海岸都能得益,先生亦能享尽荣华。”
“荣华是假,祸乱是真。”
林砚伸手,将门口一堆礼品全数推回。
“请诸位离开崖顶,莫要再来打扰。”
几番劝说利诱全部落空。一众外来方士面色转阴,收起了虚伪的谦卑。他们深深看了林砚一眼,不再多言,带着礼物转身下山。
从这一日起,暗中针对他的算计愈发多了。
流言再次转向。
街巷之间开始散播对林砚的恶意谣传。
有人说他自私狭隘,手握通神之秘,却故意藏着不肯分享,置沿岸百姓祸福于不顾;
有人造谣,是他与海神私下定下密约,独占大海的馈赠;
当初亏欠他的愧疚,在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之下,正在一点点被消耗。
渔村内部本就尚未愈合的裂痕,再度被撕开。
少数村民被外来者煽动,心中生出怨怼。他们忘记当初是谁提前警示鲛猎的灾祸,只幻想着虚无缥缈的祝福与珍宝,对着崖顶的方向暗自腹诽。
清醒的老人竭力驳斥谣言,可是口舌的力量,终究敌不过人心深处的贪念。
万丈深海之下,永夜海沟。
沧渊静立黑暗的核心。
雪白长发四散漂浮于冰水之中,海琉璃晶棘幽蓝微光缓缓流转,石化珊瑚泛着清冷青光,细碎珍珠尘环绕周身悠悠浮动。暗琉璃蓝色无瞳眼眸,漠然穿透万顷海水,俯瞰岸上的人间百态。
祂的海之忆收纳世间一切声音。
岸上所有的谋划、谎言、祭祀的妄想、咒阵的蓝图,那些人想要胁迫林砚、想要隔着远海扰动深渊的种种算计,一一落入感知。
凡人心中的妄念,于祂而言如同海面浮沤,微不足道。
可祂清楚看得见,一部分人已经不满足于空想,正着手将妄想化作行动。
一批外来术士,正在渔村之外僻静的海岸礁石滩,悄悄开凿岩石,刻画巨型咒纹。他们避开本地人的视线,昼伏夜出,一块块搜集施法所需的奇异材料。
这套咒阵并不打算驶入海沟,直面沧渊。
他们企图以法术震荡整片海域,搅动深渊海流,强行逼迫汪洋本源离开深藏的海底,现身近海。
他们自以为找到了一条取巧的捷径,能够绕开曾经疤面的惨败。
深渊之中,刺骨寒意缓缓向外微微扩散了一寸。
仅此而已。
没有巨浪翻涌,没有海啸预警。祂依旧按守万古法则。凡人仅仅停留在筹备阶段,尚未真正启动咒阵,尚未完成实质性的侵扰。祂不会提前降下毁灭。
惩戒只会落在行动完成、越过边界的那一刻。
岸上一切暗流汹涌,深海依旧一片沉寂。
崖顶石屋之内。
林砚坐在昏黄灯火之下,指尖抚过古卷泛黄纸页上记载的旧事。
千百年前,也曾有一代人,不愿冲入海沟厮杀,便远在岸边构筑咒法,妄图震荡海洋逼迫神明现身。古卷寥寥数行笔墨记下结局:咒阵启动,海浪倾覆沿岸,无数无辜之人陪葬,谋划者尽数葬身浪底。
旧事早已化作纸上冰冷文字,而今一模一样的戏码,又一次在他的眼前重演。
海巫临终那句谶语反复盘旋在他脑海:欲望生生不息,苦难循环往复,没有终点。
他可以拆穿谎言,可以拒绝利诱。可他拦不住络绎不绝自远方奔赴而来的逐利之人,也挖不出根植于人灵魂深处的贪妄。
深夜,海风呼啸拍打石屋墙壁。
林砚起身走到门边,推开半扇木门。
冰冷咸腥的晚风扑面而来,远处的海面漆黑无边。
他遥遥望向深渊所在的方向。
他看不见万丈之下那道圣洁又可怖的身影。可他仿佛能够感知到来自深海那片无边无际的漠然寂静。
世人汲汲营营,机关算尽。
神明无喜无悲,静静等候。
而他被困在两者中间,清醒地看着轮回再次转动,却无力将它停下。
山下远处隐秘滩头,零星几点微弱灯火在黑暗之中明明灭灭,那是术士们还在连夜雕琢礁石上的咒纹。
新一轮灾祸的种子,已经悄悄破土抽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