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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岸上风寒 海巫离去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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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巫离去之后,海岸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萧瑟的海风终年不息,卷着咸腥潮气,一遍遍拍打崖边礁石。浪花撞击岩石的轰鸣昼夜回响,如同深海永不停歇的低吟。
崖顶石屋依旧还在。
村民怀着满心愧疚,将残破的木门修补完整,石屋内积下的尘土被打扫干净。他们一次次带着粮食、布匹登上崖顶,低着头向林砚致歉。
渔村之中人人皆知真相。疤面与游方术士已经葬身深海,那场疯狂的鲛猎彻底落幕;当初远海死去的渔家子弟,不过是他人贪欲棋盘上的祭品。当初泼在林砚身上所有污名,已经被幸存者的证词洗刷干净。
可是愧疚不等于接纳。
忏悔仅仅浮于表面,心底的隔阂却深深扎了根。
众人面对林砚的时候总是恭谨谦卑,言语客气柔和,可目光深处藏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畏惧。
他是唯一一个常年读懂海的人,是亲眼预判了神明现世浩劫的凡人。在村民眼里,他与万丈深渊之下那位至高可怖的汪洋本源,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紧紧系在一起。
百姓敬畏大海,于是也惧怕站在大海之前的少年。
街道之上偶遇之时,人们会主动停下脚步,躬身问好,却没有人愿意长久同他交谈。孩童被长辈叮嘱,不要随意跑到崖顶石屋附近玩耍。曾经偶尔会来石屋闲谈的人,如今尽数绝迹。
崖顶,成了一座体面却孤寂的囚笼。
林砚收下村民送来的部分物资,其余大多婉言退回。
石屋石台之上,完整的古卷静静铺开。泛黄脆弱的纸页承载着千百年前人记录下的海之秘辛。海巫临终交付到他手中的这份重量,沉甸甸压在掌心。
白日,他时常立在最高的礁石边眺望无垠汪洋。
海面看上去一派平和。风浪温顺,渔舟照常出海捕鱼,渔村烟火照旧升起。仿佛那场毁灭一切的鲛猎,不过一场骇人噩梦。
只有林砚清楚,这份安宁只是暂时的假象。
疤面死了,可滋生疤面的土壤从来没有消失。
人性之中根植的恐惧、贪求、妄想,并不会随着一群人的覆灭就此消亡。如今村民的悔过,来源于亲眼目睹深渊神明那毁天灭地的力量;这份忏悔建立在恐惧之上。等到岁月慢慢冲淡记忆,等鲛猎覆灭的惨状在一代代人口口相传之中逐渐模糊变形,新的欲望便会破土重生。
每当暮色降临,海岸街巷的闲谈,也悄悄印证着他心中的预感。
一开始,所有人谈论的都是那场海难的惨烈,感叹沧渊的神威,忏悔自己当初被蛊惑犯下的过错。
可日子一天天流转,故事便开始悄悄发生变化。
茶摊角落,渔翁低声闲谈。
“听说那深海之神,力量无边,海底埋藏无数奇珍异宝。”
“疤面那群人太过狂妄,才落得葬身大海的下场。若是换一种法子,不去硬闯海沟,会不会另有机缘?”
话语小心翼翼,压得很低,却终究藏不住心底那一丝尚未熄灭的觊觎。
也有一部分人,开始篡改故事的细节。
有人说,当初若不是林砚提前触怒海神,远海本不会死那么多人;有人说,沧渊亦有慈悲之心,只要献上足够祭品,便可以换来渔获丰饶。
真相在人们口口相传里,一点点扭曲变形。
伤痕还未冷却,歪曲的传言已经悄然蔓延。
林砚站在礁石之上,听着风从山下捎上来的只言片语,心底一片寒凉。
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让世人看清全部真相。如今真相大白摆在眼前,世人却又主动动手,把事实揉碎,编织成自己愿意相信的新版本。
他没有办法堵住所有人的口舌,也没有办法剖开每一个人的内心,根除藏在灵魂深处的贪妄。
夜深。
月光惨白如水,倾泻整片海面。
石屋之内油灯昏黄摇曳,火光在墙壁投下他单薄孤寂的影子。
林砚指尖轻轻抚过古卷上褪色的墨迹。古卷记载了无数远古时代的潮起潮落,记载过往一次次鲛猎的兴起与覆灭。千百年前,海岸之上也曾有着一模一样的故事:有人妄图擒住汪洋本源,最终全军覆没;幸存者归来诉说神明的威严;百姓忏悔畏惧;数十年之后,新一批野心者再度前来。
轮回往复,周而复始。
海巫最后的话语反复盘旋在他脑海:欲望生生不息,苦难循环往复,没有终点。
他终于完完全全读懂了那句谶语。
窗外海浪轰鸣阵阵,那声响仿佛来自万丈之下的永夜深渊。
他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象那片黑暗之中的景象:翻涌如云的冰晶絮,流转蓝光的海琉璃晶棘,散落的石化珊瑚,漫天盘旋的珍珠星尘,还有那双毫无瞳孔、暗琉璃蓝色的眼眸。
沧渊自现世清扫入侵者之后,便重新沉回深渊,再也没有浮出海面。
祂依旧漠然地存在于万顷海水之下,以海之忆观览人间百态。岸上所有的闲谈妄想、扭曲的流言、暗中滋长的贪念,一切一切,尽数落在祂的感知之中。
可是祂没有任何动静。
凡人私下的妄念,还并未构成实打实的侵犯。祂不会因为凡人心中的念想,便降下滔天巨浪。祂的法则只针对实实在在越过边界、带着武器蓄意猎神的入侵者。
心中怀恶,并不会引来大海的惩戒。
唯有付诸行动之时,清算才会降临。
于是人间的妄想,得以无声滋长。
几日之后,远方陆地上的第一批异乡来客,踏上了这片沙滩。
他们来自千里之外各个城镇。
鲛猎船队全军覆没、深海存有万古海神的传闻,顺着江河商路,顺着往来行商的口舌,飞快散播向大陆各处。
寻宝藏的术士,追逐奇闻的方士,一心谋求奇遇的投机之人,听闻传说,纷纷动身奔赴这片海岸。
异乡人身着各色陌生衣衫,背着布囊法器,行走渔村街巷,四处打听关于沧渊,关于崖顶林砚的一切。
渔村原本封闭安稳的世界,被外来者的脚步打破。
外来的访客拉住本地渔民,送上少量银钱,不断追问细节。
“深渊海神究竟何等模样?”
“崖上那个少年,是否能够与深海之灵相通?”
“可有什么仪式、什么法子,可以不必硬闯海沟,便能求得海神赐下珍宝?”
金钱诱惑摆在面前,部分村民动心,把自己听闻、甚至自行想象编造的故事,滔滔不绝讲给异乡人听。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离奇。
消息传到崖顶。
林砚站在礁石,望着沙滩上那一批陌生的人影。
他知道,疤面的落幕并不是结束。
一切,仅仅只是残潮的开端。
海风刺骨,卷起他的衣摆。茫茫大海横亘在眼前,望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