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崖上残灯 风波散尽， ...
-
风波散尽，港湾回归往日模样。
街市依旧喧闹，渔船朝出暮归，渔网沉入碧波，又满载鱼虾浮回滩头。海啸覆灭的阴影随潮汐一天天淡去，那场惊心动魄的海沟之役，慢慢变成村民口中一段带着敬畏的传闻。
只是再没有人敢随意提起猎鲛、鲛珠。
当面谈及深海灵物之时，人人言语谨慎；可在看不见的地方，欲望如同埋在灰土之下的火星，只是暂时被压住，不曾真正熄灭。
崖顶的石屋，依旧孤零零矗立在高高的礁石之上。
海风终年不息，穿过石墙缝隙，昼夜呜呜作响。
林砚回到了这里。
身上那些从深海带回来的伤口慢慢结痂，深浅交错的伤痕留在手臂、腰侧，成为不会褪去的印记。那一套完整的上古古卷，正本妥善收在石屋干燥的石匣之内；海巫抄写的副本留在村落祠堂，供愿意观阅之人翻看。
百姓对他的态度早已翻天覆地。
从前路过崖下，大多是戏谑、窃窃嘲笑，称他是执迷不悟的望海痴人。如今上山的人多了。有人带着干粮鱼虾，满怀愧疚前来道谢；有人带着满心好奇，想要听一听深海海沟的见闻；也有少数人，拐弯抹角试探，想从他口中套取海渊方位，暗中还惦念虚无的鲛珠。
林砚大多只是沉默。
道谢，他坦然收下心意，却不求感恩；旁人打探海沟消息，他一概闭口不言。
白日，他常常坐在崖边巨石，面朝茫茫沧海。潮起潮落，浪花一遍遍拍打崖底黑色礁石。
第二卷那场奔赴海沟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
水下破碎的礁林，四处飘荡死去的水族，沧渊那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透明眼眸，还有他转身沉入深渊时消散的银蓝色微光。
他救了岸上万千生灵，阻止了海啸降临。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什么都没有改变。
沧渊没有记住他，也没有感念他的奔走。那一次怒火平息，只是汪洋自身的节律。他于沧渊万古悠长的生命之中，不过是转瞬一闪的浮尘。
那份盘踞骨血多年的执念，并未随着危机落幕就此消散。
只是早已不是年少炽热滚烫的渴慕。历经生死，烈火褪成余灰。不再奢求回应，不再妄想靠近，只剩下一种安静沉重的牵挂，沉沉压在心底。
夜里石屋一盏油灯如豆。灯火微弱，被穿隙而过的海风吹得不停摇晃，光影在粗糙石壁上来回晃动。
林砚坐在灯前，指尖轻轻抚过石匣外面冰冷粗糙的石材。匣内便是那卷记载着沧海本源的古书。
“古卷明明白白写着沧渊无泪无珠。”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消散在呼啸海风之中，“可世人不愿信。”
他早已经预料得到。
那伙仓皇逃走的富商船队，并没有就此销声匿迹。
大船驶出这片海岸之后，并没有就此放弃他们的图谋。
千里之外的繁华城池。
雕梁画栋的楼阁之内，当初带队前来猎鲛的富商，正端坐于席案之前。一身锦衣尚且整洁，眼底却残留着深海之中直面海啸时的恐惧。
厅堂之中坐满各地慕名而来的商贾、游侠。烛火通明，酒肴罗列。
富商绝口不提炮火摧毁礁林、大海震怒几乎招来灭顶海啸一事。他刻意篡改全部经过，向着众人编织另一套说辞。
“那一处深海海渊，确有神鲛蛰伏。此物身怀至宝，泪珠凝珠，价值连城。”
他压低声音，神色故作神秘，刻意渲染财宝的诱惑。
“当地有一个疯癫男子，与海妖有所勾连。他恐吓本地百姓，拿出伪造书卷，编造无珠的谎言，就是想要独占神鲛，独吞全部珍宝。那日海上风浪，也正是此人借助海妖之力施展的威慑，并非天生天灾。”
谎言如同种子，撒向四方。
在场之人，不乏一心求财之辈。听到“神鲛、至宝”，眼中纷纷燃起贪婪的光亮。
“既然本地之人从中作梗，我们便绕开那处村落。”一名腰悬利刃的游侠开口，“集结人手，备足巨网强械，寻得海渊，擒住灵物。宝物到手，便可富贵一生。”
众人纷纷附和。
流言飞快向外扩散，顺着江河商路，顺着行脚旅人，从繁华大城向着一处处州县蔓延。
真相被掩埋，假话越传越广。
有人传闻林砚是妖人的同党；有人说深海神鲛浑身皆是奇珍；无数不曾见过沧海的远方之人，心中生出奔赴那片海岸的念头。
消息一点点顺着商船往来，传回了小小的渔村。
最先得知流言的是海巫。
一日黄昏，她登上崖顶石屋。
残阳沉入海面，把海水染成暗红。海风卷起她雪白的长发，苍老的面容布满沉郁。她将远方流传的那些歪曲谣言，一字一句讲给林砚听。
“他们颠倒黑白。”海巫望着一望无际大海，“把你视作勾结海灵的狂人，将古卷斥为伪书。如今外地不少人，已经动身向着这片海岸赶来。”
林砚静坐崖边石块，听完整件事，神色平静，不见愤怒。
早有预感，此刻到来，并不意外。
他望向脚下奔涌不息的浪涛。
“炮火可以暂时退去，贪欲却杀不死。”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
这一回前来的，不再仅仅是一队富商船队。来自四方，形形色色的人，怀揣各式各样的欲望，正源源不断向着这片海岸奔赴而来。
岸上的风波再起，而万丈深海之下，沧渊依旧沉寂于永夜的海沟深处，对外界人间的喧嚣、谎言、谋划，一无所知，亦毫不挂怀。
人间尘浪，正一波一波，再度涌向无垠沧海。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崖上残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