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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缺记忆 渺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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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摸鱼儿·雁丘词》
腊月二十八,玉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许是半夜里突然下起的,清晨时满京城已然落了白,与天一色。
玉京城外,青山高耸,云霭之间落了一处宅院。
沈暮赤脚下床,眼神空洞,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用力扯掉了盖着镜子的红布。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张一半狰狞可怖一半花容月貌的脸。
左脸从眼角下方到嘴角凸出一道肉粉色的疤痕,让人看上一眼便心生厌恶。而左脸是她原本的容貌,眉眼间如风般随波流转,说是一汪清泉也不足为过。
她拿起桌上的妆匣朝着镜子用力一砸。
只听到“嘭”的一声,镜面四分五裂溅落了满地。
丫鬟们听到了动静后,一前一后推门进来,看到一地的狼藉,一个看样子不过十五岁的丫鬟不由得低声抱怨了两句。
“夫人怎么又犯病了!”
“她要是受伤,我们又要挨罚了!”
沈暮惘然,她从凳子上滑落,左手紧紧扒着凳子才勉强没有躺倒。
就在刚刚,她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
第一处碎片——是她站在雪中提着食盒。等了许久才等到一名男子的出现,那男子接过她手中提的食盒,低头吻了吻她的唇,用那双大手包裹着她快冻僵的手。
第二处碎片——她与男子的争吵。她眼睁睁看着男子摔了好几个她喜欢的瓷瓶,她从砚台上拿起了一封和离书递给男子,男子把信纸撕碎愤然离去。
第三处碎片——一处无人居住的厢房。她看着自己身下染红的衣裙和面前的那名有恃无恐的女子。那女子从头上拔下簪子,用力在她脸上划了一道,随即从后门逃出。
她抬起右手,轻轻抚上自己左脸的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丫鬟们看她好像又犯病了,上前一步,刚想把她合力抬到床上,却被她打断。
沈暮开口:“我是谁?”
其中的那个年龄稍大的丫鬟回答:“您是侯爷的夫人。”
沈暮摇摇头,似是不满意这个答案。
“那你们是谁?”
那个丫鬟继续回答:“奴婢是春枝,这位是喜鹊,我们是侯爷派来服侍您的人。”
侯爷?侯爷是谁?
沈暮扶着凳子想要站起身,却发现身体竟使不上一点力气,软绵绵的。
她眼神骤然变冷,看向喜鹊腰间佩戴的荷包。
她往喜鹊的方向一扑,顺势扯下了喜鹊腰间的荷包藏进袖子里。喜鹊被这突来的一幕吓得尖叫连连往后退,看她就像是地府里索命的厉鬼。
事发突然,就连春枝也没反应过来。
沈暮正好扑在了碎裂的镜片上,她的腿部正往外洇出血迹染红了身下的薄衫。
春枝看到这不受控的场面,转头对喜鹊开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侯爷和府医。”
喜鹊转身慢悠悠的往外走,低头不满地嘟囔:“凶什么凶!又不是我害的她!”
春枝蹲下身,用力把沈暮从碎片上架了起来,扶到床上躺下。
“夫人,你还好吗?”
春枝摇了摇沈暮的身体,见她紧闭双眼,俯身贴在她耳边。
“夫人,你不必装了,我可以助你离开。”
沈暮猛地睁眼,将碎片架在她的脖子上。她恢复片段记忆时就已然藏好了这块碎片。
沈暮质问:“你是谁的人?”
春枝沉默良久后,才缓缓开口:“我是你可以信任的人。”
沈暮手上力道加重,碎片陷进春枝的肉里。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春枝轻轻拍了拍她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安抚道:“我观察了许久,你的记忆并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有人故意为之的。”
“你每日都会服用一碗汤药,而那汤药里被喜鹊偷偷掺入了忘忧草。我发现后已然连着半月将解药一并加进了汤药里。”
春枝又问:“你是否想起来一些片段了?”
沈暮确实想起了一些片段,但她依旧保持警惕。
春枝见她还是有所防备,反手将沈暮摁在身下。
“我若是想伤你,你现在就被我拧断脖子了。”
沈暮别过头,将袖子里的荷包藏进了被褥里。看来春枝并不知道,喜鹊的那个荷包里面放了特制的软筋散。这种软筋散只对受伤的人有用,浅浅吸入便会浑身无力。
春枝掰开沈暮的手,发现那块碎片已然嵌入了她的掌心,皮肉往外翻着,中间裂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不疼吗?”
春枝拿起沈暮手中的碎片,随手丢进了那片狼藉中。
沈暮抬眼盯着春枝,问道:“何时助我离开?”
还未等春枝回答,屋外便传出了“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这把匕首你藏起来,或许你能用到。”
春枝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又将它塞进沈暮枕下,快速起身站好。
沈暮看着她这一番动作却也有些不知所措,索性也佯装昏迷。
她心想,或许呢,或许她真的可以助自己逃离这里。
喜鹊将厚重的门帘掀了起来,冷风呼啸撕扯着往房里冲,房内骤然冷了下来。
春枝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奴婢见过侯爷。”
“夫人状态如何?”男人声音沉闷,走到她的床边,看着床上没有生机的沈暮心生痛楚。
春枝答:“回侯爷的话,还是往日那般,时而清醒时而……”
宋成玉摆手打断春枝:“你先退下吧。”
他怎么会不清楚呢,沈暮如今的状态全是他一手逼出来的。
春枝应声,待春枝退下后,房内只剩他们二人。
宋成玉坐在她的床边,他心疼的望着她脸上的伤疤,想抬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却终究还是垂下。
沈暮轻微皱了皱眉头,那股浓烈的视线一直黏在她的身上,令她感觉极度不适。
沈暮觉得没必要忍下去了,抬眼看清了眼前的男人——一身未来得及脱下的绯红色官服。他的眉眼间虽尽显关心之态,但她却非常不安,心底生出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惧意。
宋成玉见她苏醒,着急问道:“暮儿,你醒了,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沈暮回答不上来,她身体一僵想坐起来逃离此地。宋成玉察觉她的意图,想要扶她起来却被她一巴掌打断。
“别碰我!”
沈暮双手撑着身子,不断往后挪动,恶狠狠地盯着宋成玉。
“你忘了吗,我们之间有多亲近?”
宋成玉眼圈泛红,喉咙干涩难忍,眼中好似隐忍万般情绪。
沈暮大喊:“春枝!”
人在极度恐慌时总会惊慌失措,试图去抓住唯一的那根救命稻草。
宋成玉怒吼:“我看谁敢进来!”
春枝本想直接闯进去,却被身旁的年轻医者摁住了手腕。那男子摇了摇头,春枝明白现在还不到时机,如果现在她进去,明日来服侍沈暮的人就不会是她!
沈暮双手撑着身体,缓缓往后退。她摸到了枕下的冰凉之物,快速调整好呼吸,紧紧握住刀柄。
宋成玉看着她抗拒的样子,心脏骤痛。
不,沈暮已经忘记了一切,他们是可以重新开始的!
“暮儿,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是宋成玉啊。”
宋成玉贴近她的脸,圈住她的身体,强迫她看着他的眼。
沈暮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左手一巴掌扇在了宋成玉的脸颊上,宋成玉被她打得偏过了头,眼神越发偏执。
“手痛不痛。”宋成玉握住沈暮的手,朝着她的手心吹气。
“你想打我不需要亲自动手,你知会我一声我自己动手,只要你开心就好。”
沈暮本想一刀了结他,脑海中却突然出现许多记忆碎片,那些碎片像没有束缚的野马胡乱冲撞,让她头痛欲裂,分不清消失还是梦境。
她一时承受不住,用力撞向床沿,彻底断了意识。宋成玉反应及时,他的手掌垫在床沿没让她受伤。
听着房内的动静,春枝的心也为沈暮提了起来,连带着额头也浮了一层薄汗。
“春枝,把医师带进来!”
春枝带着医师进到房里。
医师墨酒朝宋成玉作揖,开门见山道:“我是墨酒,神医谷十八代嫡传弟子,烦请侯爷去屋外候着。”
没等宋成玉开口质问,墨酒便开口解释:“夫人的症状只有我能治,而这治疗的方案是我神医谷的绝术,从不外传。”
见宋成玉犹豫,墨酒提起药箱作势要走。
“是我失了礼貌,对不住。”宋成玉摆手起身,安排道:“春枝,你看着夫人,有任何事先通知我。”
春枝俯身答道:“是,侯爷。”
待宋成玉离开后,春枝才松了一口气,她催促墨酒先帮沈暮看病。
墨酒坐在床边,用眼神示意春枝将沈暮的手从被褥里拿出来。
他一手搭脉一手习惯性敲击医箱,发出有规律的“咚咚”声。
“如你所说,她失去记忆就是因为过度食用忘忧草。”
墨酒顿住,轻轻摇了摇头,轻轻叹息。
“怎么了?”
“她心脉破碎,活不过三个月。”
“能救吗?”
“恢复她的记忆都够呛!”
墨酒从打开医箱,从中取出一卷银针和一只特制的酒炉。
“你帮我把炉子点燃。”
春枝将桌面的烛火拿到床边,轻轻一斜任由烛火肆虐点燃炉子。
墨酒望着床上遍体鳞伤的沈暮,问道:“她一直都这样?”
春枝垂下眼皮,心中百感交集。
她答:“据我这段时期的观察,基本都是。她经常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墨酒眉头紧锁,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他这好兄弟留给他的都是烂摊子!
“你把她手脚都绑住。”
“好。”
沈暮被春枝牢牢绑在了床上,以防万一墨酒还让春枝摁住了她的头。
扎针前墨酒反复对照医术的穴位,引得春枝不满:“你确定你行吗?”
墨酒无奈撇手:“你也知道他的手段。”
他朝床上五花大绑的沈暮扬了扬下巴:“我若是治不好她,明天的太阳就与我无缘了!”
墨酒将用到的银针一一摆出,挨个放在那顶燃烧的酒炉烧至通红。
一针,两针,三针……针落下的穴位都是极危险的,稍错一步,万劫不复。
墨酒额头渗出了冷汗。
在第十五针时,床上的沈暮突然瞪大了眼,她胡乱挣扎,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哀嚎,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墨酒随手抹了一把汗,对春枝道:“摁住了,还剩三针。”
最后三针结束,墨酒像是水里刚捞出来,冷汗把他从内到外浸了个透。他瘫软在地,朝春枝摆摆手,嗓音嘶哑:“给我……给我拿壶水……”
春枝朝他随手丢了个装满水的茶壶,茶壶在空中飞下稳稳落在他脚边。墨酒打开茶壶,看到满满一壶水一滴未洒,夸奖道:“内力可以啊!”
春枝催促:“你想好怎么给宋成玉答复了吗?”
墨酒提着水壶往嘴里倒,他还有空闲朝春枝摆手,表示都是小问题,根本难不到他。
“所以你是说我夫人是郁结于心?”宋成玉摩挲着食指的扳指,不太信墨酒的话。
墨酒朝宋成玉招招手,示意他贴近一点。
他将手搭在宋成玉的肩膀处,贴着宋成玉的耳朵轻声开口:“夫人中了忘忧草,我只能缓解她的癔症,并不能根治!”
宋成玉攥紧的手纵然放松,问:“那我夫人可有性命之忧?”
墨酒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宋成玉的肩膀,答:“我目前保住了她的心脉。”
宋成玉刚想开口,墨酒就猜到他想问什么。
墨酒把手收回,搓了把脸道:“但近三日你不要接近她,也不要让她看到你,不然她一受刺激心脉再次受损,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
宋成玉点头,示意一旁的喜鹊送他下山。
墨酒刚踏出别院没多远,宋成玉便追了出来。
宋成玉朝着墨酒潇洒离开的身影,大声问:“那三日后呢?”
墨酒摆摆手,连头也没回,答:“三日后随便你!”
墨酒心想,三日已然足够他的好兄弟把沈暮带走了,到时候自然是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