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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十四岁,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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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十年后,我又回到了京城。
与想象中不同,京中早已没人记得我这个为了家国付出一切的女人。
连曾许诺此生非我不娶的竹马周京晏,都没有来接我。
「阮阮,不是阿晏的错。他如今官拜丞相,天下不知有多少事指望着他……。」
长姐说着,轻轻抚了抚我的脸,道:「十年未见,你清瘦多了。」
我苦涩一笑,道:「长姐倒是容颜未变。」
长姐身边的丫鬟笑眯眯道:「周大人待夫人极好,大楚虽亡了国,夫人依旧被大人宠得如公主一般呢。」
我真心为她高兴,道:「没想到姐夫也姓周。可是阿晏的族兄?」
长姐微微咬唇,道:「阮阮,你别怪阿晏。你不能生育,又嫁过人……罢了,我会让阿晏将你纳了,奉为贵妾。」
一瞬间,我便全明白了。
1
「不必了。」
我抬起头,淡淡道:
「长姐忘了,本宫生来便是大楚的嫡公主,就算和亲也是做单于的阏氏,不会给人做妾。」
长姐轻叹一声,像是在为我好:
「阮阮,人是要往前看的,如今大楚已经亡了,这天下已经不姓姜了!况且……」
她声音微顿,又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你如今已是残花败柳,还骄傲什么呢?」
我掐着掌心,还未开口,就看到周京晏来了。
他急急走到我面前,仔细打量着我,心疼道:「怎么这样瘦?这一路上定是吃了许多苦……」
「没有……」
我身体下意识地靠近他,却见长姐红了眼眶,委屈巴巴地望着他,道:「阿晏,你总算来了。」
「怎么了?」周京晏眼底满是关切。
长姐看向我,一眼不发。
「可是阮阮又给你气受了?」
周京晏说着,漫不经心地看向我,道:「阮阮,你怎么还这么骄纵?一回来就欺负姝儿。」
我身形一顿,身体被风吹得冰冷。原来从小到大的隐忍退让,在他眼中竟是骄纵。
「阿晏,我没事。只是阮阮性子倔,你劝劝她……我愿自请为妾,迎阮阮进门。」
「不许胡说!」
周京晏疼惜地擦去她眼角的泪,又冷下脸看向我:
「阮阮,这些年,姝儿时时念着你,一有你的消息,便急急去打探。她一听说你要回来,就劝我将你纳入府中,生怕你在外面无处可依。你怎能如此待她?」
我望着那个曾经甚至连求娶我都怕委屈了我的男人,只觉齿冷。
周京晏又道:「你也不想想,凭着你如今的身份,怎么担得起周氏的主母?」
「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我冷眼看着他,那个在宫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求父皇收回成命的少年,到底消失不见了。
「我不做妾,就算是周京晏也不行。」
2
我说着,回身上了马车。
周京晏身形顿了顿,道:「阮阮,你现在赌气有什么用?你以为京城还容得下你?」
「夫君放心,用不了几日,阮阮就会来求你的。」长姐柔声安慰。
「是该让她吃些苦头,好好磨磨她的性子。」
身后传来周京晏不耐烦的声音。
马车里,我紧紧闭着眼睛,任凭一颗心痛到撕裂。
从被匈奴单于磋磨凌辱,到失去孩子和做母亲的资格,再到大楚国破,父皇身死……
没想到,我还是没有习惯心痛的感觉。
马车外风骤起,像是要下雨了。
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嫣然赶忙将帘栊拉下来,道:「公主身子不好,仔细风凉。」
是啊,如今我的身子已如风中残叶,经不起一点折腾。
已近深秋,街上的树都光秃秃的,无端便带了几分寂寥。
我与周京晏的相识,好像也是在这个时节。
那时父皇要为太子哥哥选伴读,各世家大族都纷纷将出挑的小辈送入宫来。
我悄悄溜到永福宫去帮着太子哥哥相看,却撞见几个小公子对着一个少年拳打脚踢。
太子哥哥告诉我,那个少年叫周京晏。
他是庶子,本是不配来选伴读的,只因他文采出众,周夫人又担心自己的儿子不适应宫中生活,才勉强命他一起入宫。说是一起,其实就和奴婢差不多,不仅要照顾兄长,还要当他的出气筒。
「就选他吧。」
我眉心一动,看向太子哥哥,「嫡出庶出又有什么关系?皇兄要的,是真正有本事之人,对不对?」
后来,太子哥哥果然选了他做伴读。周氏因此对他大为重视,而他也的确出挑,不过几年,便成了周氏的少家主。
他也因此对我越发感激,无论他去哪里,总记得给我捎上一两件新奇玩意。
而我对他的情谊,也在这天长日久里加了些别的东西。
我十三岁生辰那天,他送来的是一枚双鱼玉佩。
周京晏低着头,脸却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这是族中信物,要给未来的主母的。」
「阮阮,若你愿意,臣必定一生一世爱重你。有违此言,必……」
我心头一暖,捂住他的嘴,道「阿晏哥哥,我信你。」
我收回目光,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后悔当初怎么不让他说完誓言,看看老天爷是不是真的会让他天打雷劈。
3
雨下了一整夜,我也咳了一整夜。
今日是周太傅的寿辰,于情于理我都该去庆贺的。
嫣然见我脸色不好,对着镜子替我理了半个时辰的妆容,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我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周遭还是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察觉到众人打量的目光,刚迈出去的步子便有些不稳。
「阮阮,你能来真是太好了!」长姐笑着迎上来,道「我以为你昨日生我和夫君的气,不肯来了呢。」
她说着,便伸手去接我手中的贺礼。
我微微避过她的手,道「我想亲自呈给周太傅。」
长姐的笑意僵了僵,还未开口,便见周京晏走了过来,他冷冷取过我的贺礼,随手将盒子打了开来,挑眉道「父亲历来不喜西域的东西,只怕要让公主失望了。」
长姐浅笑一声,道「夫君别为难阮阮了。她在匈奴营帐里待了十年,哪里知道京城里时兴什么?」
她刻意咬重了「匈奴」两个字,又愧疚地看向我,道「阮阮,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等你入门为妾那日,我定好好去铺子里选几样时兴的衣裳、首饰给你。」
众人听着,都纷纷赞扬周夫人心疼我这个妹妹。为了姐妹之情,连自己的夫君都能与人分享。
周京晏挑了挑眉,道「你懂事些,姝儿贤惠,不会亏待你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也会待你好的。」
「只是……」长姐的目光落在我腰间,「阮阮,这玉佩在你这里放了许久,可否还给我?」
我周身一寒,冷笑道「长姐十年前没要到的东西,如今竟还惦记着。」
长姐红了眼眶,委屈巴巴地看着我,道「阮阮,我的东西在你那里放了几年,怎么就成了你的?」
有人认出这是周氏主母才能佩戴的玉佩,指责我不该辜负长姐的心意,要我物归原主。
旁人纷纷附和,说我蛮横夺长姐物件,不知廉耻。
周京晏冷眼压我,道「这玉佩不是你配有的。你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你乖一点,将来我另寻一枚给你。」
心口一阵阵发疼,整夜未歇的咳嗽涌上来,我攥紧掌心,猛地扯下玉佩狠狠掼在青石板上。
「这破东西,狗都不要。」
周京晏望着那玉佩,面色骤沉,「你也太过任性!」
长姐心疼地将玉佩捡起来,道「日后入府为妾,须得好好学学规矩才是。」
我抬眼,咳得眼眶泛红,声音又轻又哑,却字字悲凉:「周大人慎言,我与你早就毫无瓜葛,何来入府之说?」
4
可没有人信我说的话。
大抵是从前我爱得太卑微,如今又确实无处可去,说出来的话才没人信。
十四岁,母后病重,她拼尽全力求来婚约,圣旨虽未下,可满京城都清楚,我才是周京晏未过门的妻。
母后薨逝的第二个月,姨母带着她的女儿林姝入宫了。我后来才懂,当年父皇中意的皇后本是姨母,是她不愿困于深宫,才由我母后代为入宫。
林姝性情温婉宁静,不过几日,便赢得了宫中上下的喜爱。周京晏带回宫里的小玩意也渐渐分成了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林姝。
我心中隐约觉得不舒服,可周京晏只是笑着说我小气。
「姝儿刚刚丧父离乡,我们该多照顾她一些的。」
可周京晏忘了,我也刚失去了母亲。
「这玉佩真好看,阮阮可否当作生辰礼送给我?」
一日,林姝笑得温婉。
我下意识地护住腰间玉佩,头摇得像拨浪鼓,道「长姐如今什么好东西没有?何必讨我的东西?」
林姝转瞬红了眼眶,像是被我吓到一般,「阮阮,我只是想看看……」
「阮阮,你做什么?」
周京晏当即将她护在身前,厉声怪我蛮横任性。
我涨红了脸,道「可这是你给我的!」
林姝躲在周京晏身后,唇微微勾起,道「阮阮,你以为我看一下这玉佩,就会抢走阿晏?」
「父皇已要给我和阿晏哥哥赐婚了!」我急得脸颊涨红。
周京晏蹙了眉,看向林姝,道「阮阮自小被宠坏了,姝儿别和她计较。你若喜欢这玉佩的样式,我下次再寻一个送你就是了。」
林姝笑着摇头,道「不必麻烦了。」
我松了一口气,以为她打消了看这玉佩的主意,却没想到,她直接抢了我的亲事。
5
大楚战败求和,匈奴遣了使者入京。
上元节,林姝在殿上惊鸿一舞,入了匈奴使者的眼。
「阮阮,你放心。陛下给我和姝儿赐婚只是权宜之计。」
「你是陛下的女儿,陛下不会舍得让你去和亲的。」
「阮阮,你懂事些,姝儿她不一样。」
不一样?是啊,她的确不一样。
她分明不是公主,却享尽公主的富贵荣华。
明明是她在殿上出尽风头,却要我去和亲。
周京晏得知我要去和亲的消息,在宫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求父皇收回成命。
可父皇是天子,一诺千金,怎会收回成命?
若不嫁我,又有谁能平息匈奴的怒火呢?
十四岁,在我踏入西域的那一天起,我所有的骄傲和幸福就随着漫天的黄沙一起被吹散了。
我离开京城那日,正是周京晏和林姝成婚当天。
我没想到,他竟会抛下林姝来追我,还是姨母气急败坏命侍卫将他捆住,才勉强将他拖了回去。
我想,他心里大约还是有我的吧。
就像面前的菜品,样样精致清淡,都是我以前喜欢的。
林姝笑着向众人解释道「阮阮是阏氏,很得单于宠爱,到底比我们金贵些。」
我一言不发,只冷冷看了她一眼。
林姝的脸上便有些挂不住。
周京晏走过来,道「阮阮,这些菜都是你从前喜欢的。」
我苦笑一声,道「大人也说了,是从前。」
周京晏脸色沉了沉,道「你如今喜欢什么?我再命人去准备就是了。」
我笑笑,站起身来,道「周府的一切我都不喜欢,大人不必费心了。」
「阮阮!」周晏京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道「你一定要这样吗?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嗤了一声,道「我没有闹。」
我只是,不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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