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憩》亚白

9、第 9 章

　　　“站了大半天，真是累死了。”

　　丁川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走进食堂。空调的凉意从头顶罩下来，把他从外面的蒸笼里捞了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让那股冷气把自己从头到脚过一遍，然后才往里走。

　　“此刻只有食堂的饭能够抚平我的疲惫。”他自言自语，声音有气无力，像是在念一句什么咒语。

　　“呦……一顿饭就能抚平你的疲惫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丁川整个人弹了一下，猛地回头。

　　李霞站在他身后，端着一个空的餐盘，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霞姐，你吓死我了。”

　　“哈哈哈哈，小样儿，我还没使劲吓唬你呢。”李霞笑得毫不掩饰，声音在食堂空荡荡的上午时段里格外响亮。还没到下课时间，食堂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窗口后面忙碌着。

　　“看你累得不轻。你一上午就站在门口了？”李霞跟丁川一个办公室，自然知道今天他被安排去大门值班。

　　丁川无奈地点点头。“嗯呐。”

　　“还‘嗯呐’。”李霞被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你傻啊？你不会偷懒吗？保安室里待着不凉快吗？非要杵在太阳底下？”

　　丁川愣了一下。“啊……我以为要一直站着呢。”

　　“哎呀，值班就是走个流程。你看今天跟你一起那几个领导，有人一直待在那儿了吗？”李霞说着话，人已经走到窗口前了。

　　她一边跟食堂阿姨报菜名，一边还不忘回头继续教育丁川，“你们这些刚毕业的大学生啊，就是好使唤。让你们干啥你们就干啥，一点都不带打折扣的。”

　　她端着打好的菜转过身，用一个“你懂我意思吧”的眼神看着丁川。“听姐的，以后值班要劳逸结合。”

　　“才不是好糊弄呢。”丁川笑着反驳，下巴微微扬起，作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我这叫认真负责，爱岗敬业。”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已经在点头了。原来可以去保安室坐着。

　　丁川在心里把这句话默默地记了一遍。今天在大太阳底下杵了好几个小时，衬衫后背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下次再值班，他可不会再当那个傻站着的愣头青了。

　　两人打好饭，端到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里人还不多，很安静，只有后厨偶尔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工作人员聊天的说话声。

　　李霞夹了一口菜，丁川喝了一口汤，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聊的大多是些不咸不淡的话题。哪个班的学生最难管，哪天的菜最好吃，学校什么时候发工资。

　　下课铃响了。

　　像是有人在食堂门口拧开了一个水龙头，学生陆陆续续地涌进来，安静的食堂慢慢被脚步声、餐盘碰撞声和说笑声填满。

　　杜飞下课之后也来了食堂。他打了饭，端着餐盘站在打饭区旁边，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靠窗的位置，李霞和丁川面对面坐着，正在吃饭聊天。

　　他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

　　他很不想跟班主任一起待着。倒不是有多怕李霞，就是觉得跟班主任坐在一起吃饭这件事，怎么说呢，有点像在监考老师旁边嗑瓜子。

　　但丁老师也在。丁川坐在靠窗那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描了一条毛茸茸的边。和这个人一起吃饭的机会，不是每天都有的。

　　而且他确实有事想问。今天他坐在教室里对着听不懂的板书发呆的时候，一直在想丁川老师应该可以帮助自己学习上的问题，应该知道该怎么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他在心一直盘算着。

　　现在丁川就在几米之外的地方，机会难得。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他想得轻松，但真走到两位老师跟前的时候，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提了一档。

　　后背绷得很紧，手指在餐盘边缘上攥得发白，开口的时候声音比预想的快了很多。“老师你们好，好巧啊，你们也来吃饭啊。我也是。”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说的是什么玩意儿。

　　丁川和李霞在他还没开口打招呼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他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端着餐盘直直地往这边走，很难不注意到。听到他前言不搭后语的招呼，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哈哈哈，对，真巧。来，一起坐吧。”丁川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杜飞坐下了。坐下之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筷子拿在手里，戳了戳盘子里的米饭，又把一块青椒从盘子左边翻到右边。

　　他想问的问题一直在脑子里打转，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师我基础太差了你能不能帮帮我”，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讨饭。他把那句话含在嘴里嚼了又嚼，就是咽不下去。

　　好在老师和学生坐在一起的时候，不管聊什么，最后总归会聊到学习。这是班主任的职业病，也是学生逃不掉的宿命。

　　“最近学习怎么样？”李霞先开口了。

　　杜飞的手顿住了。

　　一直在戳米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在筷子和盘子之间来回晃了两下，然后他把筷子慢慢放在餐盘上。

　　“其实……不是很顺利。”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很多都看不懂。”

　　“是因为老师讲课的节奏太快了吗？”李霞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起来。

　　丁川也看着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没有再动。

　　杜飞的脸一点一点地憋红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推不出去、最后把整张脸都憋得发烫的红。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盘子里的米饭，像是那团白色的米饭里藏着什么标准答案。

　　他很想说，不是节奏太快，是我太差了。

　　但他不好意思把这句话说出来。在班主任面前承认自己听不懂，已经很难为情了，承认自己连初中那点东西都没学明白，更是难上加难。

　　好半晌，他才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句，声音低到几乎被旁边学生的说笑声盖过去。

　　“我……我基础差。很多东西都不会。”

　　他说完就把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贴在了胸口上。耳朵尖是红的，红色的边缘一点一点往脸颊蔓延。

　　李霞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明白了。

　　这个孩子的中考分数她是知道的。单论成绩，别说育人了，就是普通高中都够呛。要不是他爸花了那么大力气，他怎么也不可能来到育人读书的。

　　她放下筷子，抿着嘴，眉头微微拧起来。

　　“……这样啊。”她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掂量措辞的分量，“那确实挺难办的。”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餐桌边缘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解决办法。

　　然后她叹了口气。“咱们学校是全封闭的，你也知道。如果你想把之前落下的知识补回来，一对一肯定是最有效的。但咱们的课程安排……进度太快了，你这边追着高中的课，那边还要补初中的底子。只靠放假补的话，时间根本不够。这事确实难办。”

　　李霞是个习惯解决问题的人。她当班主任这么多年，什么类型的学生都见过。不学的、想学但不知道怎么学的、被家里逼着学的、自己偷着不想让家里知道的他都见过。

　　但杜飞这种情况，客观条件的限制确实比较棘手。

　　她之前遇到的学生虽然有问题，但是本身的基础是不错的，但是想杜飞这种初中知识都不会的，她一时间的确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在育人这个运转得密不透风的机器里，一个转速不匹配的齿轮，迟早会被磨坏的。

　　“李老师，先别急。看看杜飞自己怎么想的……关于他自己的学习。”丁川在一旁开了口。

　　他在学生面前不会叫李霞“霞姐”。

　　李霞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对，看看你自己怎么想的。”她当了这么多年老师，这一点还是明白的。

　　学生不想学，谁再使劲都没用。就像劝人吃饭，对方不饿，你端什么山珍海味都没用；对方饿了，他自己会找筷子。

　　“那，杜飞，你怎么想的。”李霞看着他，语气温柔，等着杜飞的回答。

　　杜飞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的目光从米饭上移开，先看了李霞一眼，然后又落在丁川身上。

　　丁川坐在他斜对面，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那个表情和开学第一天在走廊里跟他说“什么都先别说，冷静下”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急，不催，不替他说话。就是等着。

　　杜飞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想着……借读费挺贵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杜飞的借读费是他爸一箱一箱搬货、一斤一斤称干果、一杯一杯陪客户喝酒换来的。

　　以前他不会想这些，但现在他会了。

　　“都花了，得让它花的物超所值吧。我自己……挺想努力一把的。”

　　杜飞刚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挺虚，但是说道后面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逐渐变得坚定。

　　丁川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地触了一下。

　　他想到这个孩子第一次在走廊里说“以后可以找你聊天吗”的时候，肩膀是缩着的。

　　现在他坐在自己得旁边，肩膀是打开的。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是打开的。

　　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的确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至于李老师刚才说的那个问题……我也想过。”杜飞转向李霞，坦率地承认，“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啊。”李霞靠回椅背上，抱起双臂，眉心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怎么办呢……”

　　她在脑子把自己的资源和人脉快速过了一遍。校外辅导机构？平常出不去呀。上网课？学校不让带手机。找科任老师单独开小灶？每个老师都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单给一个学生补初中的课。一个个方案冒出来，又一个个被她自己否掉。

　　李霞这个人就是这样的，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她就会着急上火。

　　她在心里不停的在给杜飞学习的事情想办法……

　　吃完饭，丁川和李霞一起出了食堂。

　　九月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砸下来，晒得人眼睛发酸。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闷闷的摩擦声。远处教学楼里隐约传来些许学生的说话声，嗡嗡的，像是有人在用很低的声音念经。

　　丁川一路上都在想杜飞的事。

　　刚才在食堂里杜飞说自己想努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真实的渴望，他感觉杜飞很想要改变自己放下的状况。

　　这让他很想帮助他。

　　丁川知道眼下这个孩子需要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教育方法，他只需要一个人，能告诉他从哪里开始，该怎么做。

　　如果没人帮他，他可能过几天就又缩回去了。缩回那个不听课、不说话、缩在教室里发呆的状态。因为努力这件事，在没有方向的时候是最容易放弃的。

　　那自己能不能帮他呢？

　　初中知识对自己来说完全不是问题，手到擒来。而且自己的时间多到可以用来擦窗户、数树叶、跟窗台上的绿萝聊天。

　　给一个学生补初中的知识应该不成问题吧。

　　“霞姐。”丁川下意识的开了口，“要不然让我试一下吧。”

　　李霞转过头看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我给杜飞补。反正我平常闲着也是没事。”

　　李霞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该怎么组织语言。

　　半晌，她问道：“你行吗，川儿？”

　　丁川知道她没有别的意思。

　　她的质疑其实是挺正常的反应，社会上大部分人学美术都是因为文化课不好，想走个捷径考大学。

　　美术老师在很多人眼里，约等于“文化课不行的特长生”。

　　李霞虽然平时不这样看丁川，但涉及到给学生补课这种事情，她本能地想确认一下。

　　丁川没有生气。他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霞姐，你可别小看我。我中考门门课基本上都是满分，高考也考了五百八十多分呢。”

　　李霞瞪大了眼睛。“啊？真的假的？”

　　她知道东部地区高考竞争的激烈程度。

　　丁川的母校东师大虽然不是顶尖985，但在师范类院校里也是数得着的。

　　五百八十多分，这个分数在她印象里，比她当年高考都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这个成天在办公室里自言自语、抱怨太无聊的年轻人，居然是个学霸。

　　“可是给他补课怎么收费啊？”震惊之余李霞很快回过神来，眉头又皱了起来，“学校对私下收费补课可是三令五申禁止的。再说了，会不会太占用你的时间了？你刚来，自己的事都还没理顺呢，别把精力都搭进去了。”

　　“不收费，不收费。”丁川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请同事喝杯奶茶，“我也是顺手的事，纯打发时间。反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时间多到用不完。”

　　说这话的时候他笑了一下，是那种自嘲的笑。

　　他想到教务处主任说的话，想到那个断掉的拉环，想到自己在宿舍里跟绿萝说话。

　　如果这些空闲的时间能拿来给一个真正想学的学生补课，那也算没有白来育人一场。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学校里的十字路口。

　　往左是办公室，往右是教师宿舍。

　　正午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

　　丁川站住了脚步，转向宿舍的方向。

　　“行，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得回宿舍睡午觉了，不睡午觉我下午跟丢了魂似的。”

　　他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李霞扬了一下下巴。

　　“霞姐，你跟杜飞说这件事吧，怎么安排你俩商量下。”

　　“知道了。”李霞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抿着嘴笑了一下。

　　这个小丁，嘴上说着好糊弄，做起事来倒是利索得很。

　　她提高音量，对着那个已经走出老远的人喊道：“行！那我回头告诉杜飞让他找你！”

　　丁川没有回头。他抬起右臂，高举过头顶，在空中挥了挥。

　　那个手势很随意，像是在说“收到”，又像是在说“小事一桩”。

　　阳光从他的肩膀旁边漏过去，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往宿舍的方向挪。

　　李霞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笑着往办公室走了。

　　她心想，杜飞这小子运气不错。

　　翻墙被抓还能翻出来一个愿意免费给他补课的老师。也不知道他怎么运气那么好。